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楚越之到达千侠峰时，任月生正数十年如一日地待在中央广场上。
他赤着臂膀，躺在躺椅上，头枕着双臂，眯眼观摩弟子们的集体练剑。
不时，他会口头指点几句，看得烦心便一头扎进旁边的瀑布灵泉，游上几个来回，凝神静气。
广场最前方的领队弟子，赫然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安平。
少女的皮肤早已晒成小麦色，面颊晕着健康的苹果红，衣袖挽至手肘，双手持一重铁剑。
她一眨不眨地目视前方，任由手上剑式宛若沉重的铁水，大开大合，酣畅淋漓，不时引得任月生满意地喝彩几声。
“都看看啊！你们这位才拜师不久的小师妹，不仅有天赋，还刻苦努力，现在都已经领先你们几百年了！”
“你们再这样一趁我外出，就偷懒耍滑，不思进取，哪日带出去丢了我华穹宗千侠峰的脸，可别说你们是我教的！”
“——哎呦，楚首座，好久不见啊。今日怎么来了？”
楚越之刚落在地上，任月生便投来目光，象征性点了点头，懒洋洋等他走近。
安平动作一顿，慢了半拍，骤然听见任月生变脸道：
“这般久了，也没见你脸皮薄，不经夸啊？才表扬了你，人楚首座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时就打得乱七八糟了，让我老脸往哪儿搁？别人还得以为我千侠峰总共就这水平，这也值得大夸特夸呢！”
楚越之取出莫儒让他捎带的东西，递给任月生，打断道：“任前辈，这是莫首座给您的。”
任月生看也不看，径直收下：“啧，这小子，又让我替他带孩子！他呢？怎么还让你专程跑一趟？他就好意思这么使唤你？”
楚越之简单说了来龙去脉，看着任月生慢慢坐直。
任月生听得嗤之以鼻，猛的起身，用力拍了拍楚越之的肩膀：“好！我就欣赏你这样的！虽然莫儒那小子说得不错，那帮老东西就是如此阴险，但你做得好！”
距离近了，楚越之嗅到他身上浓郁的男性气息，不习惯这个接触距离，垂下眼皮：“谢谢认可。”
任月生松开手，蓦地朝前几步走向安平。
后者早已停下打剑，站定脚步，无动于衷看着他们。
任月生一抬手腕，赤红火灵力刹那流出，替安平摆正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他如同过年让自家孩子才艺表演的家长，声若洪钟，吩咐道：“来，安平，给楚首座展示一下我们千侠峰的真实实力！你那被你打趴下的大师兄，还在后面看着你呢！”
安平眼皮一抬，站着没动。
安平身后的大师兄蓦然被鞭尸，瞧着自家小师妹又开始犯倔，低声劝道：“师妹，外人在场，你别让师父落了面子。”
楚越之耳尖一动。
他知道安平不待见卫听雨，连带着不待见自己，于是走近任月生，递台阶道：“不必，我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任月生正要拦住他，安平却蓦地挣开师父的灵力，垂下手臂，冷冷地出声：“慢着，等我打完。”
说罢，她理理火红的弟子服，往前一步，扎好马步，双手持剑，宛若抽刀断水，狠狠劈下一道。
旋即，火灵力好似两侧的断水，再度相连，牵引着重剑，勾起一招漂亮的刺挑。
……
一套剑式毕。
楚越之认真看完，轻轻抚掌：“很好。”
任月生原有些被忤逆的不满，此刻全化为了得意，放声笑道：
“我就说吧！那姑娘刚才见到你来，是太紧张了，其实做得非常好！她不到一年，便成功从野路入道，还打趴她那学了二十多年的大师兄！……”
安平忽然道：“不是野路。”
“好好好，不是野路！我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又倔又硬，但这也是个优点！……”
楚越之听他大肆吹捧一通安平，直到少女认为他极度打扰他们的练习，忍无可忍，出言打断。
任月生不尴不尬地摸摸鼻头，看向楚越之。
后者难得成功接收到眼色，主动告辞，离开了千侠峰。
＃
在百器门寄来的家族令牌送至入岳城后，楚越之刚结束了第一堂课，效果很好。
因长老提及人数可能过多，于正常的教室开展或许不便，楚越之听从建议，在外山大广场上进行了一次名为讲课，实为演讲的答疑会。
果然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满了方圆一里的广场。
他原先还在时刻警惕，将手搭在妄言剑上，打算若是有人闹事，立即局部冻结时空，拉开双方。
然而直到散场，都未见到任何异常。
楚越之心下松一口气，认为莫儒等人有些危言耸听。
他顺道进了入岳城，来到百器门下的店铺，取走自己的包裹。
出了店铺，他站在一家酒肆前，犹豫着是否替日日求他的酒闲人买酒。
又顾及席会一可能生气，迟疑不决。
人群往来之间，有不少弟子认出他。
某些方才未曾得到机会的，立即崇拜地上前问询。
楚越之走神地将手搭在那个弟子腕上，预备看看他的修行情况——
他蓦地抬头。
透过那双偏棕的黑瞳，他发现那里面的……
“楚首座，这么巧啊，”席会一从空中落到他身侧，状似无意看了眼对面的酒肆，问道，“你平常也爱到这酒庄走走？”
楚越之：“……”
他抿了抿唇，借机收回手，摆手拒绝了等待的一众弟子，心不在焉地行礼：“见过前辈。”
席会一看着那位弟子面露遗憾，不太情愿地退下，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
相处时日不长，席会一看出对方明显保有距离，不愿事事相告。
他耸一耸肩，转移话题：“你来这儿，是为买酒？”
楚越之：“……不是。”
“得了，你们外山执事给我通风报信，说酒闲人霸占了你的屋子，还日日向你们索要酒食。他从来就爱这家的酒，我知道你会顺道来这，专程来等你。这不，人赃俱获。”
席会一摊了摊手，单刀直入：“你回去跟他说，若他再这般鸠占鹊巢，我只好亲自上门，请他回来了。”
楚越之沉默片刻：“那这酒……”
“别买给他。”
楚越之本身也不愿意，从善如流道：“好。”
言罢，席会一施施然点地，御剑飞走。
楚越之垂垂眼睫，将包裹里具有高效宁神作用的家族令牌取出，系在腰侧，这才感觉好些。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散散心，为免遇见众多认识他的弟子，步行走入凡人集市。
此处道路宽阔，熙熙攘攘，马车扬起一阵阵尘灰。
楚越之跟着右手侧的人流，漫无目的走了一阵。
有不少人进入某间大衣铺，便也随波逐流地跨过门槛。
一个小二热情上前，问他有何需要。
楚越之由着他叭叭说了一阵，目光游离，忽而盯在柜台上的那只瓷娃娃上。
它不如普通娃娃那般肥胖，反而有着一节节仿真骨节。
身穿这家店的时新服饰，脚上踏着一双某人常穿的绣金黑靴，双手拿着店里的小招牌，放在胸前。
娃娃的皮肤白净光滑，面上点着红妆，薄唇微微勾起，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似乎在笑——
只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小二注意到他的目光，忙介绍道：“这可是我们入岳城的特产！您是外地人吧？这娃娃融合了华穹宗流出的小晶石，画着些修士小符文，不是一般的精致漂亮！”
“我们店里也有卖的，您喜欢哪一只，还是看中了它身上穿的衣服？……”
——那双眼睛不一样。
它不够……
生动。
楚越之紧紧攥着令牌，胸口一阵起伏。
片刻，他慢慢道：“这种娃娃，有别的样式吗？”
小二大喜，带他上了店铺二楼，一一看过，却发现客人眉头愈发紧蹙，没有一个中意的。
小二忙道：“您若是不喜欢，我们店里呢，和一些赚点闲钱的外门弟子直接对接，特别有着定制服务！不妨说说您的要求，包您满意！”
楚越之稍稍回过神，重复道：“外门弟子？”
“是啊，摆在外头的，不过是个样板。实际要做的，基本都是真人大小，那些符文也是能模拟人体温度的！而且，我们这儿是源头货，不仅卖给本地，也有不少秘密渠道，卖给景明城及各地！”
小二看着他困惑的神情，看出他不是目标客户。
虽没把话说死，但他语气稍稍变了些，继续道：“这些东西呢，大半是贩给有需要的富人和修士，价位不是普通金银，而是灵石。您若没有这方面的预算，不妨看看那边的凡人衣裳……”
楚越之忽然道：“——不用那么大的。”
“啊？您这……”小二倏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确认道，“您要买？”
“嗯。给你留影石，能做吗？”
小二睁大了眼：“您还有留影石这种特殊晶石？！”
话音刚落，他自觉失言，忙换上一脸谄媚：“能的能的，十分人像，包给您做出九成九像！既然做的是真人，要不要做成真人大小及肤质……”
楚越之拿出高级留影石，打断道：“不用。柜台上那种大小，即可。”
小二认出了这等上品晶石，眼睛咕噜噜一转，立即道：“客官，您这可是用来送朋友的？您这朋友，模样实在是太标致，对工艺要求很高啊……”
楚越之有些不耐烦了：“多少钱。”
“十晶石。特别给您的优惠价……”
楚越之二话不说掏出来，放在桌上：“什么时候能好？”
“再加十晶石，可给您加急做，下周前一定……”
楚越之将闪亮亮的晶石，递给双眼闪亮亮的小二：“下周我来取。”
小二看他如此爽快，痛心万分没再宰笔更大的，一叠声应道：“自然自然，你可有更多需要的朋友？此外，衣裳需不需要做个几套？否则，这没个衣服，也不好赠人啊……”
楚越之环顾一圈店内规规矩矩的衣裳，心说这些可不太像某人爱穿的，又不敢让人做鬼都服饰，含糊道：“就做留影石里穿着那件。”
“妆呢？要不要化……”
“不用。”
最后，楚越之被宰了三十块晶石，心满意足，走出店铺。
他畅快地想：
既然，无法抓住导致自己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干脆做个小人，闲来无事扎一扎，出口恶气。
应当非常助于修身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