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床上一坐,拍了拍柳清,让他往里躺一点。柳清连墙都不敢靠,生怕墙里平白无故伸出一只手将他拖进去。他蜷成一团,缩在李舷一边。
李舷往床尾一指:“坐。”
扶风立马拉着苏云往床尾坐去。
破旧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一声。
他俩直挺挺地坐在床尾,扶风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嘀咕:“其实……我觉得这屋里也没什么可怕的,就是那黑水有点恶心。”
苏云闭着眼,手里死死攥着刀柄,拆台道:“那你腿别抖。”
“我这是冷得发抖!”扶风嘴硬。
柳清缩在床头,被李舷宽大的身躯挡在里面,终于感觉安全感回来了一点。他看了看床尾两个像门神一样紧绷的亲卫,又看了看身边哪怕在床上也剑不离手、浑身散发着冷厉气息的李舷。
他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李舷的腰,小声问:“你们在陇右也这样吗?大半夜不睡觉,几个人挤一张破床防鬼?”
李舷原本正盯着门缝的眼眸微微垂下,冷硬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柔和了几分。
“在陇右……”李舷嗓子带着一丝沙哑,他将柳清的头挪到自己腿上枕着,“没这么安逸。西疆的冬天能把人骨头冻裂,帐篷里四面漏风,比这屋子还冷。那会儿为了防乌孙的刺客,我和苏云扶风他们,经常是三个人手里紧着刀,闭眼打个盹就算睡过了。”
床尾的扶风听到这话,立马找到了共鸣,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那时候哪敢脱衣服睡觉啊,有一回外面有人大喊走水,出去一看才发现是栅栏着了。给我吓一跳,还以为是粮草着了。”
苏云睁开一只眼,哂笑一声:“所以那次你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出去冻了半宿?”
扶风脸一红:“你闭嘴!”
柳清枕在李舷腿上,听着他们斗嘴,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竟真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际微微泛白的时候,城南的雾气更浓了。
柳清是被一阵极其难闻的焦味呛醒的。他猛地坐起身,将李舷摇醒:“李锚之着火了!”
李舷和床尾两人睁开眼,往外一瞧,下了床往外头跑。
四人推门出去。巷子尽头的空地上,燃着一堆刺鼻的浓烟。几个百姓像疯了一样,正不顾一切地往火堆里扑,甚至为了抢夺火里烧焦的东西大打出手。
柳清定睛一看,那火堆里烧的,竟然是几只腐烂发黑的死老鼠和死鱼。
饥饿已经完全摧毁了这些人的理智,他们甚至在吃那些被虫霜污染过的死物。
“别看了。”李舷伸手遮住柳清的视线,冷声吩咐,“扶风,去街上看看还能不能买到正经吃食。”
柳清起身,往院中的井边走去。他往里一探,井底还有水。他刚想放桶下去,一阵眩晕让他差点往井底栽。
李舷眼疾手快拽住柳清,他皱着眉急道:“昨日没怎么进食,这下站不住了吧。”
一旁扶风已经将水打捞起来。
柳清:“烧开了再喝,这水不干净。”
李舷这时却注意到,主家老头抱着还在沉睡的孙子,站在院中那口棺材前叹气,那棺材已经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儿媳啊……跟着莲仙,好好享福去吧……”
半个时辰后,几人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下。
苏云只带回来了几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胡饼。
李舷叹了一下:“随意凑合凑合得了,出去带你们去城东吃饭。”
柳清咬了一口胡饼,嚼得腮帮子发酸。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求求你们别抓我当家的!他只是想捞条鱼给娃吃啊!”
只见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正被两个白麻人按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旁边的河岸上,掉着一根沾了黑泥的鱼叉。显然,男人饿极了,忘了那条“绝不能下水”的禁/忌。
“犯忌讳,脏了仙根,莲仙降罪。”白麻人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像在宣判死刑。
周围端着破碗的百姓麻木地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甚至有人在低声念叨:“惹了莲仙,全家都得死……”
“!”柳清猛地站起来,就要往那边冲。
李舷一把拉住他,眉头紧锁:“别去,那边人多,会暴露。”
“啾——啾——啾——!!!”
天空中,突然炸开一声游隼长啸。
柳清浑身一震,心脏猛地收缩。
地上的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弓起,口吐白沫。
而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百姓,在听到这鸟叫的瞬间,也像被按下了发疯的开关。抱着头往墙上死命地撞的,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的,甚至有人扑向旁边的人撕咬起来。
“莲仙降罪了!神罚!”
“别看我!我没犯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