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街瞬间沦为炼狱。
李舷一把将柳清拉进过来,用宽大的衣袖死死捂住他的耳朵。
柳清被震得浑身发麻。
再这样下去,这些百姓就算不被打死,也会在极致的幻觉中互相踩踏致死。而且,他自己脑子里的致幻余毒隐隐又有被勾起的迹象,眼前的街道开始微微扭曲。
他猛地推开李舷,目光慌乱地扫过院子,突然定格在灶台旁。
那里放着一口给百姓做饭用的大铁锅,旁边还有一把铁火钳和一根粗木棍。
他冲过去一把抄起铁火钳,拖着铁锅到门口倒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
“哐!”
一声震天动地的金属巨响,平地起了一声惊雷,直接劈开了游隼尖锐的啸叫。
所有人都被震得耳朵一麻,连地上抽搐的男人都僵了一瞬。
柳清又抡着手往锅底砸。
“哐哐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打击乐声,以一种极其狂野、毫无章法的节奏,粗暴地碾碎了满城的鬼哭狼嚎。树上几只乌鸦都被吓得扑棱棱摔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李舷僵在原地,看那天上的游隼似乎也被这动静吓到了,盘旋了两圈,灰溜溜地飞远了。
苏云和扶风也看傻了。
而周围原本还在发疯的百姓,全都被这震天的重金属噪音给震得呆若木鸡。他们呆滞地看着院子里那个拿着火钳砸锅的年轻道士,脑子里的虫霜幻觉都被这巨大的噪音震散了大半。
柳清扔了火钳,拍拍手,转身回到院子,就对上主家老头幽怨的眼神。
“观……观主……”扶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个,这个是主人家用来做饭的锅……”
柳清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底被砸出一个大坑的铁锅,心虚地把那铁锅拖回灶房。他朝主家嘿嘿一笑:“老伯……要不,你也要……加入吗?”
老头:“……”
柳清挠挠头:“……下次再有鸟叫,你翻到正面敲它就回去了,那声音更脆一些。”
主家老头杵在堂屋门口,看着锅底那个巨大的凹坑,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三分怨愤,七分绝望,活像柳清砸的不是一口铁锅,而是他祖宗十八代的牌位。
一旁的李舷偏过头,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嘴角那一丝没憋住的笑意。他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碎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老头的手里:“老人家,这锅,算我买下了。”
老头摸到银子,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嘟嘟囔囔地回了屋。
两个暗卫忽然从暗处闪身而出,单膝跪地抱拳:“公子,摸出来了,城南大部分人家,用于过冬的炭火……只够撑半月。”
“对,不仅如此,他们的炭火还要供予白家,换来的,只有几匹薄薄的夏布。”
“可有记录与口供?”李舷负手俯视。
其中一个暗卫立马掏出一叠写着城南百姓血泪字迹的纸,递给李舷。
李舷翻了翻,朝扶风招招手,扶风连忙提出一个布袋,将口供装进去。
柳清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院门外。刚才被白麻人按在地上、差点在“神罚”中抽搐致死的那个男人,正跪在泥地里呆愣。
柳清赶紧走过去把人拉起来,眉头一皱:“我问你,刚才那游隼声,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群白麻人,平时都在哪活动?”
刘二吓得一哆嗦,左右看了几眼,压低了声音,仿佛提那个名字都会沾染诅咒:“道长,您今天坏了莲仙的降罪仪式,那些仙人使……仙人使者,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别废话,他们在哪?”李舷冷声插话。
“在上边的枯木堂……”刘二咽了口唾沫,伸手指着一个方向,声音细如蚊蚋,“那是个废弃的酒楼,后来被他们圈起来了。但是他们白天不出来的!只有申时末卖神香的时候才会露面,平时要是有人敢靠近枯木堂……第二天就会被扔进河里,泡得面目全非。”
“枯木堂。”李舷与柳清对视了一眼。
“走,去看看。”柳清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要命了?人家刚说完靠近就死。”李舷挑眉,“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郎君,白天了,咱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城南度假的。”柳清理直气壮地回敬,“他们白天既然不出来,那现在就是他们防守最松懈的时候。再说了,我这‘鹤妖’连锅都砸了,还怕他们几个装神弄鬼的?”
李舷:“……走走走。”
城南的巷道越往东走,越像是一座死城。青石板路上全是一层又厚又黏的青苔,两边的房屋破败不堪,窗纸烂成了絮状,偶尔有老鼠从里面窜出来,“吱吱”一声从脚边窜过去。
四人避开主街,贴着墙根摸到了李二说的“枯木堂”。
这是一座占地极大的二层旧酒楼,飞檐翘角上挂满了枯死的藤蔓。酒楼外围被人用高高的木栅栏强行圈了起来,栅栏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白幡。
柳清隔着栅栏往里面看。酒楼的墙根下,长满了半人高的凤眼莲,比河道里的还要肥硕。在那些腐烂的绿叶之间,散落着一片白色的粉末。
“虫霜。”柳清只闻了一下,那股甜腻到发苦的味道就直冲脑门。他赶紧扯起袖子捂住口鼻,小声对李舷说,“他们在这里卖神香?”
“公子,看不太清里面的守卫。”苏云半跪在墙根,眯着眼睛看向酒楼的二楼,“但凭感觉,里面最少有十几个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