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觉得她像是在玩双陆棋,牙里果是一枚落单的棋子,很容易被皇帝吃掉。石鲁隐若是背靠国舅部,还能勉强保全。
趁着铁军得胜,皇帝心情大好,在皇后暗中授意下,国舅部埃懃阏氏·缅思进言:“我的独子石鲁隐,如今年满十五,已经成年,可以他从军出征了。请求皇上封赏他为国舅部世子。”皇帝满口答应,石鲁隐得封国舅部世子,皇帝赏赐石鲁隐紫衣毡靴与银冠银带,制同乙旃,以示亲近与厚爱。
南方又传来新的消息。听说王郁引铁国大军入居庸关,攻打诸州县,定州军民非常怨恨。王处直的义子刘云郎趁机发动兵变,占领定州城,归附晋王,还大肆杀戮王氏家眷仆臣。王郁不知父亲王处直的生死,于是请求皇帝再次出兵,让铁国大军直捣定州,或许能救出王处直。皇后一再劝皇帝慎重,说晋军必定有所防范,说接连征战粮草难筹,说隆冬时节雪路难行,又说大军奔波多日需要休整。皇帝已经被先前的胜利弄得飘飘然,完全听不进皇后的话,很快做出决定,再次挥师南下。
石鲁隐和他所部马刀队二百人,这次也要参战。石鲁隐忧心忡忡地来到皇后帐中,他说:“姑母,我即将出征了。”
皇后:挺好的,年轻人,十五岁,真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
石鲁隐:姑母吉言,只是这话现在说还是太早了。之前牙里果被俘虏,至今生死不明。我这一去,还不知道如何呢?
皇后:好侄儿,得胜的本事,保命的本事,姑母已经全部教给你,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姑母现在多叮嘱你几句,你现在是属珊军的马刀队长,也是国舅部的世子。你这回出征,一定要扬起两面旗帜,一是咱们属珊军那面白边红旗,二就是国舅部的黑旗。这面黑旗也是你保命的旗帜,它会时刻提醒铁国士卒,你是国舅部的世子,当你身陷敌阵,他们会拼死救你。姑母帮你争取到世子的名号,就是想为你多争取一线生机。你能明白姑母的良苦用心吗?
石鲁隐:我明白的,姑母,我明白。详稳放心,属下一定会扬威沙场,一定会让属珊军声名震动万国。
皇帝、太子和王郁出征,皇后送行。皇后心里好像装着大石头一样沉重:“这回战事恐怕不会轻松。牙里果已经折进去,要是再把石鲁隐搭进去,下次我就得亲自带领属珊军出征。虽然我多年来不辍弓马,可是毕竟四十四岁了。我听说人一旦年过四十就很容易猝死,就像一直紧绷的弓弦会突然断开。现在我真后悔,没有早点执掌兵马,年轻的时候只知道接连不断地下崽下崽下崽,最好的年华都蹉跎了。”
皇后一边担忧南边战况,一边惦记着要攻打东边的勿吉国。她派人视察俘户在东平、沈州是否安置妥当。去的人回来报告一个消息,数年前,泰封国的将军王建发动兵变,国王身死,泰封国破。王建自立高丽国,定都开城。高丽国在勿吉国之南,两国以浿水为界。皇后认为,若想顺利攻打勿吉国,就要阻止它与高丽国结盟,否则高丽国驰援勿吉国,会让战事拖沓延宕。皇后决定先发制人,她向高丽国派出使者,奉送骆驼、骏马与五彩毡毯等礼物,恭祝王建立国称帝,镔铁汗国愿与高丽国永世修好。
铁军再出居庸关,避开幽州,攻下涿州,又向西南行军,最后来到定州,即将攻城。这时,晋王亲自前来驰援,皇帝派出前锋三千铁骑,向西南迎战援兵,却被晋军打得落荒而逃。皇帝退避五十里,至定州城东北方的望都县,晋军追及,铁军只好且战且退。铁军退到易州,丢弃车帐、辎重、牲畜,轻装简行。天气忽然转寒,地上的雪有五尺厚,道路难行,晋军还在后面追袭,铁军粮草所剩无几,饥寒交迫,人马相继毙命。
就这样,晋军一直追到燕山脚下,进入幽州城中休整。铁军这才稍得喘息,暂时扎营休整。大将老古身中数道流矢,伤势严重。皇帝看望老古,迁怒于老古的副将辖马葛,怀疑是辖马葛不甘居于人下,暗中射伤上官。老古对皇帝说:“臣不怀疑辖马葛,反而很倚重他。臣受伤太重,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陛下可以信任辖马葛,臣身故后,辖马葛可以取代我,执掌右皮室军。”
当夜,右皮室详稳,佐命功臣,世里·老古,伤重不治,薨逝。
皇帝依照老古遗言,任命辖马葛为右皮室详稳。这场仗打到今天,损兵折将,实在惨痛,皇帝决心撤兵,回松漠草原。然而,晋军派出一队骑兵,紧跟铁军之后,时时袭扰,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石鲁隐挺身而出,带领麾下马刀队反击,将晋军这二百骑兵悉数擒拿。
在铁军一片惨败中,石鲁隐赢得唯一一次胜利。
回到鱼儿泺春纳钵,论功行赏,皇帝授予石鲁隐“沙里”称号,问石鲁隐要什么赏赐。石鲁隐沙里拒绝了骏马宝刀,也拒绝了牛羊财物,只想让皇帝赐予属珊军一副旗鼓,将来若有战事,可召属珊军一同出征。皇帝应允。
属珊军已经有军旗,还需要做一面新鼓。新砍下的桦木,刨成片,弯成内外鼓圈。新宰杀一只小羊羔子,生羔子皮脱毛后趁湿绷成鼓面,做成军鼓。羔子那带毛皮蹄子的腿,晒干了做成鼓槌。石鲁隐沙里询问皇后,要在鼓面绘画什么纹饰,皇后沉思片刻道,“熊爪”。
按照吉答传统,战役之后,要射鬼箭,驱邪禳灾。在鱼儿泺畔,空地上树起一个光秃秃的木桩,木柱上绑着一名俘虏。
韩·迪里古鲁一把一把地将盐撒入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石鲁隐沙里唱赞:“天上的白云来来往往,广阔的鱼儿泺映照日月。君基太一在上,此役已终,刀归金鞘,马卸银鞍。我是国舅部世子,属珊军马刀队长阏氏·石鲁隐沙里,在这里祈求众鬼。四面八方的鬼魂,请顺着托若上来。四面八方的鬼魂,请到罪人身上来。”
唱毕,石鲁隐沙里向俘虏射出第一箭,马刀队诸人跟着齐射一轮,然后是皇帝、太子、王郁射箭,接着其他将军也射箭一轮。俘虏哀嚎不断,没多久哀嚎变成了呜咽。箭雨终于停歇,俘虏满身箭镞,活像只刺猬。最后由皇后射出三箭,俘虏的呜咽也平息了。石鲁隐沙里上前去探,俘虏已气绝身亡。
一面面白边红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熊爪鼓声声入耳。
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