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皇城的冬日,阳光总是苍白而吝啬的。
但在皇家骑士训练场内,气氛却炽热得足以融化冰原上的坚冰。这座呈环形下沉式结构的巨大斗兽场,曾是奥汀帝国开国皇帝检阅三军的荣耀之地,如今却成了各大权力派系角逐、厮杀的合法修罗场。
四周高耸的看台上,象征奥汀帝国皇室的“双翼鎏金剑”旗帜与圣光教会的“白金十字”旗帜在冷风中交错猎猎作响。最高层的贵宾席被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分割成几个泾渭分明的区域。
坐在正中央、视野最开阔位置的,并非帝国的主人,而是摄政皇叔——腓特烈·冯·奥汀。
五十五岁的腓特烈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高领天鹅绒长袍,胸前佩戴着象征枢密院最高权力的红宝石徽章。他的面容犹如刀削斧凿般深刻,眼窝深陷,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铺满黄沙的决斗场。岁月没有拔除他的野心,反而将他的阴鸷打磨得越发深沉。
“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一个骄横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布雷公爵的嫡子,现任圣殿御骑团外卫统领——康拉德·德·布雷,正傲慢地把玩着腰间的短剑。他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和强壮的体魄,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却写满了贪婪与狂妄。
“只要您一声令下,这一届的‘圣殿骑士长’之位,必将是我的囊中之物。”康拉德轻蔑地勾起唇角,“至于星坠塔里那个只知道喝酒砸东西的疯子,我会亲自把锁链替您套在他的脖子上。”
腓特烈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就让康拉德狂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收起你的狂妄,康拉德。”腓特烈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末弦,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埃利奥特是个疯子,但他是一头拥有奥汀正统血脉的疯兽。伊格纳茨那只老狐狸,还有教会那群道貌岸然的枢机主教,都在盯着我们。我们要的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在这张王座上,乖乖地做一个瞎子、聋子。”
腓特烈端起水晶高脚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猩红的葡萄酒:“你要做的,不仅是赢下骑士长之位,更要名正言顺地接管星坠塔的内廷近卫。我要你把那座塔里所有的活物,都换成我们的人。哪怕是他晚上做噩梦喊出的胡话,天亮前也必须一字不落地放在我的书桌上。懂了吗?”
“是……谨遵您的意志。”康拉德咬了咬牙,低头退下。
在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面前,即使是不可一世的公爵之子,也只是一枚稍微锋利些的棋子。
……
“公爵大人,您的酒。”
一道清脆却刻意压低的声音打断了贵宾席上的静谧。一名穿着深蓝色宫廷女官服饰的年轻女孩端着银质托盘,动作娴熟而恭敬地为一旁的几位枢密院大臣斟酒。
她叫莉娜,明面上的身份只是宫廷里一个不起眼的下等女官,但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是莉娜·兰瑟。
十二年前那场血洗兰瑟家族的惨案中,年仅六岁的她被忠心的老家仆藏在枯井里才逃过一劫。这些年来,她忍辱负重,将兰瑟家族昔日的骄傲踩在脚底,一步步爬进这座吃人的鎏金皇城,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查清灭门的真相。
莉娜微微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巧妙地遮住了她眼底的锋芒。她看似在专心倒酒,实则正竖起耳朵,捕捉着周遭每一丝风吹草动。
“呵,看看最上面的那个空位。”一名大贵族喝了口酒,肆无忌惮地嘲笑着那个本该属于皇帝的纯金王座,“我们的‘陛下’今天是不是又喝得烂醉如泥,在星坠塔里发疯呢?”
“听说昨晚星坠塔又抬出去了两具宫女的尸体,全是被那疯王活生生掐死的……”另一人压低声音附和。
莉娜的手微微一紧,指尖在银质托盘的边缘捏得发白,但她立刻稳住了心神,将酒壶收回,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帷幕的阴影里。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丑陋的嘴脸,最终定格在了那个空荡荡的王座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洛伦茨·贝克。
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暗卫首领,如同与那张王座融为一体的黑色石雕。他穿着一身毫无标识的黑色修身皮甲,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全场。即使周遭全是针对埃利奥特的嘲笑与恶毒的揣测,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
莉娜知道他。在整个鎏金皇城,洛伦茨是唯一一个能在星坠塔的疯癫风暴中安然无恙进出的人。他就像是埃利奥特在人前的一道冷硬防线,沉默,却致命。
“他还没来。”洛伦茨在心底默念,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全场。他知道陛下今天一定会来,因为这是陛下等待了五年的局。但他更清楚,陛下此刻正在星坠塔里面临着怎样的绝望与痛苦的撕扯。
此时,在角斗场下方的备战区阴影里,两道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场上的一切。
“排场真够大的,简直把腐败写在了脸上。”加兰·罗斯双手抱胸,冷笑着看着那些坐在高台上的贵族,“你看那几个裁判,眼睛都快黏在布雷家族的旗帜上了。”
西奥多没有接话。
他隐藏在宽大兜帽下的面容依然清冷如水,但那双浅茶色的眼眸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周围充斥着汗水、劣质保养油以及铁锈的味道,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熟悉——那是属于战场和死囚营的生杀之气。
“规则已经宣读完毕。”西奥多轻声说道,声音在喧闹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冷静,“第一轮采取抽签淘汰制。武器不限,不可使用暗器,不可致死,一方倒地十秒不起或主动认输即为结束。”
加兰撇了撇嘴:“不可致死?在奥汀帝国的骑士场上,这种规矩就是个笑话。快看,第一场要开始了。”
伴随着沉闷的号角声,沉重的铁栅栏缓缓升起。
第一轮的对决,由莫尔伯爵之子、现任内廷骑士朱利安·莫尔,对阵来自南境驻军的一名重甲剑士。
朱利安今年二十三岁,身材修长,长相斯文俊秀。他穿着一身轻便的银色锁子甲,手中拿着一把细长的刺剑,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温文尔雅的微笑。他正是腓特烈安插在内廷的另一枚重要棋子,也是康拉德最得力的副手。
而他的对手,那名南境剑士,则宛如一尊移动的铁塔。全身覆满厚重的板甲,手中握着一把几乎有一人高的双手重剑,每走一步,沙地都在微微颤抖。
“体型悬殊太大,朱利安的刺剑很难破开那种重甲。”加兰评价道。
“不,”西奥多目光微敛,紧紧盯着朱利安那看似随意的步伐,“重甲消耗体力,而朱利安的眼神,像一条正在丈量猎物咽喉的毒蛇。他在算计。”
“铛——!”
裁判的战锤重重敲击在铜锣上,决斗正式开始。
南境剑士怒吼一声,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猪,挥舞着沉重的双手剑,带起一阵狂风,直劈朱利安的面门。这一剑势大力沉,若是劈中,即使不致死也足以让人头骨碎裂。
高台上的贵族们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朱利安却没有硬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一滑,长剑贴着他的鼻尖险险擦过,重重地砸进沙地里,溅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