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场上的风,在此刻仿佛凝滞了。
周围那成百上千道震惊、震怒、忌惮的目光,以及远处理智与权谋的交锋,全都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之外。
这方寸之间,只有满地的黄沙、断裂的兵刃,以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埃利奥特缓缓收回了逼视看台的阴鸷目光,他低下头,冰紫色的眼眸一点点、贪婪地描摹着怀中人的轮廓。
那双因为常年握剑而布满粗糙剑茧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发着抖。他沾着自己脚踝鲜血的指尖,从西奥多爆红的耳尖缓缓滑落,抚过他浅蜜色的侧脸,最终停在那双浅茶色的眼眸旁。
指尖的触感是温热的,颈窝里的脉搏是跳动的。
不是冰冷的墓碑,不是带着血腥味的幻觉,也不是十二年来无数次在深夜里将他折磨至呕吐的残梦。
“西奥多……”埃利奥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像是一头终于找到了护心鳞的恶龙,眼底那令人胆寒的疯批与戾气,在触及那抹浅茶色时,瞬间融化成了极其脆弱的偏执,“你敢骗朕……你竟然敢骗朕……”
西奥多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十二年了。当年那个瘦弱、苍白,在雷雨夜里会死死攥着他衣角发抖的小皇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这副锋利、美艳却又满身伤痕的模样。
西奥多的视线不可控制地下移,落在了埃利奥特敞开的丝袍领口处那道狰狞的锁骨旧疤上,又落在了他赤裸的、被纯金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脚踝上。
一种几乎要将他心脏绞碎的酸涩感翻涌而上。他恪守了三年的骑士戒律、在死囚营里淬炼出的冷酷,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西奥多没有推开他。他甚至忘记了君臣之仪,只是凭借着本能,缓缓抬起那只带着兰瑟家族旧疤的手,轻轻覆在了埃利奥特颤抖的手背上。
“殿下……”西奥多喉结微滚,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地上凉……把鞋穿上吧。”
这一声“殿下”,这句极其日常、却跨越了十二年光阴的关切,像一把最温柔的钝刀,狠狠刺穿了埃利奥特千疮百孔的灵魂。
时光的巨轮仿佛在这一瞬间轰然倒转,将周遭的喧嚣尽数绞碎,直接将埃利奥特拉回了那个暗无天日、满地冰霜的星坠囚笼。
——“我不跑。殿下,地上凉,先把鞋穿上吧。”
十二年前,那座高耸入云的星坠塔,是连神明都不愿眷顾的深渊。
那一年,十二岁的埃利奥特亲眼目睹了父母的鲜血染红了皇室的羊绒地毯。他被腓特烈皇叔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扔进了星坠塔的最高层。
最初的几个月,他只是一个被恐惧支配的无助孩童。他哭泣、他求饶、他用稚嫩的双手拍打着精钢铸造的大门,换来的却是皇叔派来的仆从们冷漠的嘲笑,以及掺着馊味的冷饭。
他很快学到了一条血淋淋的生存法则:在这座塔里,软弱就是原罪。眼泪只会招来更肆无忌惮的欺凌,恐惧只会让那些蛆虫啃食他的骨血。
不疯魔,不成活。
于是,那个高贵的皇子死了,活下来的是一只呲牙必报的疯兽。
他开始砸碎塔里一切能砸的东西;他用碎瓷片划破自己的手臂,看着鲜血流出而狂笑;当那个曾经克扣他食物的男仆端着水盆进来时,十二岁的埃利奥特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用一根从窗帘上扯下来的麻绳,死死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他看着那个男仆在自己身下翻白眼、挣扎、直至断气。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鲜血和死亡的恐惧终于让塔里的仆从们感到了害怕。他们不再当面嘲笑他,只敢在远处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
埃利奥特觉得这样很好。只要所有人都怕他,就没有人敢再伤害他。他把“疯癫”和“嗜血”穿在身上,当作自己唯一抵御这残忍世界的铠甲。
直到那个冬日的黄昏。
星坠塔沉重的精钢大门被推开。伴随着冷冽的风雪,一个十岁的男孩被粗暴地扔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这是兰瑟家族最后的小杂种。”门外的侍卫冷笑着说,“殿下,这是摄政王送给您的新‘玩具’,您随便怎么折腾,只要别让他死得太快就行。”
大门轰然关上。
埃利奥特赤着脚,手里还握着一块沾血的碎瓷片。他像一头领地被侵犯的小狼,阴鸷地盯着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兰瑟家族,他知道。那个世代保护皇室的骑士家族,已经被他那好皇叔以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了。
地上的男孩缓缓爬了起来。他穿着破旧单薄的灰色布衣,身上满是鞭打和磕碰的淤青,嘴角还带着血丝。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恐惧的神情。
他只是站直了身体,用一双极其澄澈的浅茶色眼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形如厉鬼的皇子。
“你叫什么名字?”埃利奥特冷冷地问,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尖叫而沙哑难听。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了埃利奥特流血的脚心上,那是他刚才发疯砸东西时踩到的碎瓷片。
男孩突然迈开腿,朝着埃利奥特走来。
“站住!”埃利奥特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恐慌,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将十岁的男孩扑倒在地,苍白冰冷的手指死死掐住了男孩纤细的脖颈,“你也想来嘲笑我吗?!你也想杀了我去向腓特烈邀功吗?!”
他不断收紧手指,满眼都是疯狂的杀意。
男孩的脸色因为缺氧而涨红,眉头痛苦地皱起。但让埃利奥特震惊的是,这个男孩非但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反而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布满细小伤痕的右手。
那只手没有打向埃利奥特的脸,而是越过他紧绷的手臂,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埃利奥特因为发疯而剧烈颤抖的后背上。
一下,又一下。极其生涩,却极其温柔的安抚。
“别怕……”男孩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那双浅茶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心疼与坚定,“殿下,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