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皇城的初冬,连飘落的雪花都透着一股森冷的肃杀。
雪羽宫的偏殿外,艾芙穿着单薄的常服,局促地站在回廊下。她刚到皇城三天,除了送饭的哑巴宫女,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绞着她十六岁的心脏。
“公主殿下,外头风大,当心染了风寒。”
一道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的男声,突然在回廊转角响起。
艾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瑟缩了一下,抬起头。
来人是一名穿着内廷骑士银色轻甲的年轻男子。他有着斯文俊秀的面容,嘴角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缓缓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停在了一个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能让人感到安全的距离。
“你是……”艾芙防备地退后了半步。
“在下朱利安·莫尔,现任内廷代理统领。”朱利安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随后从袖中递出一支刚刚折下的、还带着雪水的白玫瑰,“这是摄政王殿下命我送来的。殿下知道您初来乍到,难免孤单,特意嘱咐在下,要竭尽全力保障您在皇城的起居。”
艾芙看着那支白玫瑰,迟疑着不敢伸手。在冰帝国,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温和地笑过,更没有人送过她花。
“奥汀的冬天虽然冷,但只要找到了避风的港湾,便能安然度过。”朱利安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他看着艾芙那双清澈却布满惊恐的眼睛,叹息了一声,“殿下,请相信,在这座皇城里,并非所有人都像传闻中那般可怕。如果您遇到任何困难,或者……在星坠塔里受了委屈,内廷的骑士,永远是您最忠诚的后盾。”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艾芙内心的软肋。
她太孤独,也太害怕那个素未谋面的疯批皇帝了。在异国他乡的深渊边缘,朱利安这副温文尔雅的做派,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你……朱利安大人。”艾芙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白玫瑰。
朱利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垂下眼眸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毒蛇咬中猎物后的阴冷与得意。
*太蠢了。*他在心里嘲弄着,只要稍微给点甜头,这只没有脑子的白兔,就会乖乖成为摄政王安插在皇帝身边最锋利的眼线。
……
当晚,鎏金大殿,接风晚宴。
穹顶上成百上千支巨型牛油蜡烛将大殿照得宛如白昼。悠扬的宫廷竖琴声在空气中流淌,但席间的气氛却极其压抑诡异。
坐在高高王座上的埃利奥特,今晚穿了一件暗紫色的丝绒长袍。他单手撑着额角,冰紫色的眼眸半阖着,对下方那些各怀鬼胎的敬酒与恭维视若无睹。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侧后方站着的西奥多身上。
在宽大王座的阴影遮掩下,疯批帝王的左手正肆无忌惮地把玩着西奥多佩剑的剑穗,时不时还要顺着剑鞘向上,用指腹极其危险地摩挲着骑士包裹在黑色皮手套里的指节。
“陛下……”西奥多目不斜视,身体站得笔直,却在暗中用手腕轻轻撞了一下埃利奥特的手背,以示警告。
埃利奥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捏住了西奥多的一根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热与占有。他对这场为了所谓“和亲”而举办的宴会恶心透顶,如果不是西奥多强行按着他,他早就拔剑把下面那些虚伪的嘴脸全砍了。
而在大殿中央,属于艾芙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她穿着奥汀内务府送来的华贵礼服,拘谨地坐在副座上。
“尊敬的奥汀皇帝陛下。”伊娃公主端着酒杯,优雅地站起身。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泼酒辱骂,因为她清楚这里是奥汀的朝堂。她红唇微启,抛出了一个极其阴毒的软钉子:
“为了庆祝两国联姻,按照冰帝国的古老传统,未来的皇后应当在接风宴上,用古沃尔夫语为她的君王吟诵《冰原之誓》,以彰显皇室的纯正血脉与教养。我的妹妹艾芙,虽然从小……‘深居简出’,但想必也早已将誓言熟记于心了,对吧?”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大贵族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刺向了艾芙。
艾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古瓦雷利亚语极其生僻复杂,只有冰帝国的正统继承人才有资格学习。她一个被关在废塔里的私生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懂这种极其晦涩的古语?
伊娃这是在当着两国权臣的面,兵不血刃地扒光艾芙的尊严,向所有人宣告:奥汀帝国迎娶的,是一个目不识丁、连皇室门槛都没摸过的低贱野种。
“我……我……”艾芙站起身,双手死死绞着裙摆,嘴唇发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台下已经响起了几声极其轻微的嗤笑。
就在艾芙即将被这窒息的羞辱彻底压垮时。
“公主殿下恐怕记错了奥汀的规矩。”
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从高高的王座旁传来。
西奥多松开了握剑的手,从埃利奥特的阴影中迈出半步。他没有看伊娃,而是径直走向一旁的侍酒官,端起一杯清透的果酒,稳稳地递到了艾芙的面前。
“在奥汀的朝堂上,最至高无上的誓言,不是晦涩的古语,而是向君王献上一杯无声的忠诚之酒。”西奥多浅茶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艾芙,声音沉稳有力,“艾芙公主,您只需举杯,奥汀便能感受到冰帝国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