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敬一没有坚持，应了一声，又说：“那酒店我已经安排好了，房卡放在前台，您随时过去就行。车钥匙也一并存在前台，车牌号我短信发您。”

路桦虎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也需要一辆车。

他不是来旅游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打车上，沉默了一瞬，才说：“好，谢谢。”

“客气了路哥，有事随时招呼。”夏敬一说完，挂了电话。

几秒后，短信进来，田洋凡的地址安安静静地躺在信箱里——城中村里的一栋出租屋，离他现在站着的位置不到两百米。

紧跟着又是一条短信，是车牌号和酒店地址。

路桦虎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只有几盏灯还亮着的楼群。

按照门牌号，他找到了田洋凡住的那一栋楼。

夏敬一这边提供过来的信息显示，田洋凡并没有和家人一起居住，而是一个人住在了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这栋居民楼是九十年代的房子，很老，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只剩下楼梯拐角处还有一盏亮着，昏黄色的，照着那些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台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味、油烟味、还有不知道哪一家飘出来的廉价洗衣粉的气息，混在一起，闷闷的。

路桦虎上了二楼，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金属制成的小盒子里抽出了一根铁丝。

那根铁丝很细，前端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在昏黄的楼道灯下几乎看不清。

他把铁丝捅进了钥匙眼，手指轻轻转动了几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锁芯里传来很细微的“咔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弹了一下。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悄无声息，在黑夜之中尤显得几分诡谲。

他闪身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门锁落回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被屋子里那阵沉闷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盖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路桦虎看清楚了房子的格局。

这是一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单身公寓，面积不大，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一只敞开的行李箱，衣服从里面翻出来，搭在箱沿上，皱巴巴的。

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还有几罐啤酒，空气里残留着一股酸腐的酒气。

卧室在进门的左手边，门半掩着，呼噜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的，沉得很，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涌。

路桦虎反手关上了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卧室的门。

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细响，被呼噜声盖住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卧室里拉着窗帘，很暗，他看不见床的方向，但这并不影响他找到目标。

他站在门口，听了两秒，确定了床的位置和那个人躺着的方向，然后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而睡梦中的田洋凡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睡梦中被人直接用绳索捆了起来。

等他惊醒的时候，路桦虎已经用胶带把他的嘴巴封上了。

他的手腕被反拧到身后，绳子勒进肉里，收紧，打了死结。

他的身体在床上拼命扭动着，床垫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被子被蹬到了地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弹着、挣着，可那根绳子越挣越紧，箍得他手腕发麻。

路桦虎踹了他一脚，那一脚不重，踹在他腰侧，把他整个人从床中央踹到了床沿边上，他闷哼了一声，身体弯成一只虾米，不再动了。

“呜——呜——”他想说话，想问对方是什么人，是什么人派来的，想要什么，可那些声音全被胶带堵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的、细碎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要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路桦虎从腿上拔出匕首，贴在他脸上。

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看不清刀刃的轮廓，只有那层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田洋凡的皮肤，从他颧骨上滑过去，慢慢往下，停在他下颌的位置。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低的，低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低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脊背发凉：“田洋凡，现在，我问一个问题，你回答一个问题。回答错误，我就奖励你一刀。回答正确，你今天晚上还能睡个好觉。明白吗？”

田洋凡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僵硬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被绳子勒得发白的手腕，蔓延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控制不住地抖着。

他拼命地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急得像是在怕自己点头点慢了，那把刀就会落下来。

“我现在撕开你的胶带。如果你敢叫一声，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挂在门上。”路桦虎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语气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和刚才问他“明白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那轻底下，是田洋凡在这个夜晚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

他吓得连呜咽声都没有了，喉咙里那点细碎的、含混的声音，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断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月光，映着路桦虎那张看不见五官轮廓的脸，映着那把贴在他脸上的、冰凉的、黑色的刀。

路桦虎伸手撕开他脸上的胶带。

那一下撕得很快，“嘶”的一声，胶带从他嘴唇上剥离，带走了几根细小的汗毛，火辣辣的疼。

田洋凡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喉咙里堵了太久的急促，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顾不上嘴唇上火辣辣的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碎，像是怕说慢了那把刀就会再贴上来：“大哥，你要问什么我都说，你的刀……收一收，收一收。”

路桦虎没理他，只是用刀拍了拍他的脸。

刀背贴着他的颧骨，冰凉的，一下，两下，不重，可每一下都让田洋凡的眼皮跟着抖一下。

“几个月前，你为什么要去M国？”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去收账！我是去收账的！”田洋凡立即说，声音又急又大，大得像是在用音量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收谁的账？”

“七哥的账，有一个烂赌鬼问七哥借了十万，输了钱，还不出来，就逃到了M国——”他的话还没说完，路桦虎在他手臂上划了一刀。

那一下很快，刀锋切入皮肤的时候，田洋凡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疼，只看见自己的袖子裂开了一道口子，然后血从那条细细的缝隙里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红，顺着他小臂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疼痛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啊——！”那声惨叫从他喉咙里冲出来，短促的，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了。

可那声音只出来了一半，就被路桦虎的手捂了回去。

那只手很大，掌心粗糙，像一块砂纸，死死地压在他嘴上，把他的呼吸和叫声一起堵了回去。

“收款只是你的幌子，”路桦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和刚才问他“明白吗”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是去找人的。”

田洋凡不敢说话，也不敢叫。

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被绳子勒住的手腕，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叶子，怎么都停不下来。

冷汗从他的额头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眉毛里，淌进眼睛里，涩得他不停地眨，可他不敢抬手去擦，也不敢出声。

路桦虎把匕首移到了他大腿根，刀尖隔着薄薄的睡裤，点在他大腿内侧的皮肤上。

那层布料太薄了，薄到他能感觉到刀尖的冰凉，能感觉到那层锋利的、随时会切开布料的锐意。

他的身体僵住了，连抖都不敢抖了，像一块被人钉在砧板上的肉，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下一次，就是这里了。”路桦虎说。

田洋凡咽了口唾沫。

那一下咽得很重，重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咕咚”，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拼命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快得像是在磕头，又急得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路桦虎——你问什么我都说，我什么都说，你别动刀。

路桦虎松开了手，那只捂在他嘴上的手收了回去，掌心还残留着他脸上的汗和泪，湿漉漉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亮。

他没有擦，只是垂在身侧，等着：“为什么找宗尊？”

田洋凡喘了几口气，那几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那些被堵回去的恐惧和慌乱重新吞进肚子里。

他的声音还在抖，可他已经努力在让它稳住了：“我是碰巧遇到的！这是真的！之前宗尊在O城赌场里问七哥借了五十万，还不出钱差点被活剐了，突然有人把他捞走，送去了P市。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后面宗家的人把宗尊在O城欠的所有赌债都还清了。我也不知道我会在M国遇到他，看见他的时候他跟流浪汉似的，还领救济粮呢！他又是个瘸子，我想着就让他帮我干活，好歹给他口饭吃。”

路桦虎问：“干什么活？”

“找丁瑄翰，把他送回国。”

“谁吩咐你这么做的？”

“七哥！当然是七哥了！”田洋凡的声音又拔高了，高得像是在用音量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又高得像是在把“七哥”这两个字当成挡箭牌，挡在自己面前。

“七哥全名叫什么？”

“樊廷楠，因为他是七月生的老虎，性子凶得很，大家就喊他七哥。”田洋凡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头也垂了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路桦虎把胶带贴回了田洋凡的嘴上。

那一下贴得很重，胶带从他鼻梁下方一直勒到下巴，把他的嘴封得严严实实。

田洋凡“呜呜”地叫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的，急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要出来。

路桦虎没有回头，收了刀就走。

他的脚步声很轻，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门口，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扇关上的门隔断了。

出了单元楼，夜风灌进巷子，带着垃圾发酵的酸腐。

路桦虎没有停，一边快步往巷口走，一边把“樊廷楠”三个字打在手机屏幕上，发给了项骏新。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刚好走出巷口，一辆出租车正好拐过来，他抬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酒店的名字。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项骏新第二天一早就把这个名字发给了盛磊。

这件事需要盛磊去交涉，因为樊家并不是普通人家，需要盛磊以源祺的名字出面。

当第二天一早，盛磊看见“樊廷楠”这个名字的时候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吃完了最后一口早餐。

盘子里的煎蛋已经凉了，蛋黄凝成一团，他三口两口咽下去，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然后拿上手机，起身去了公司。

出门的时候他的妻子莫品言才刚带着孩子起床，她穿着睡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从女儿的卧室里走出来。

听见动静往玄关看去，盛磊已经在换鞋了，莫品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最近怎么这么早？”

盛磊拿过包和外套，一边换鞋一边说：“公司里最近有点波动，需要盯紧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波动”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沉。

莫品言想到前几天他基本都住在公司，连着四五天没回家，昨天晚上刚回来住了一晚，今天六点多又出门了，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很要紧吗？你自己也注意身体，都快四十的人了。”

盛磊点了点头，把包挎上肩，又走回去抱着妻子亲了亲。

那一下很快，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瞬，然后离开。

“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她，又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莫品言不知道源祺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她可以感觉到那不一般的紧张。

她知道，自己也不好多问他工作上的事，因为涉及到很多行业机密，盛磊平时很少和她说工作上的事，她自己也从不打听。

因此，她只是抱了抱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停了一瞬，然后退开：“去吧，忙过这段时间等寒假了带孩子去旅游，你上次答应她了。”

盛磊应了一声，松开了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一下摸得很轻，指尖从她柔软的头发上滑过去，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莫品言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转过身对正从卧室里出来的女儿说：“快点，你爸都出门了，你别迟到了。”

盛磊并没有听见自己成为妻子催促女儿的标准，他已经进了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他开车来到源祺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源祺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坐电梯上了顶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和每天一样。

走出去的时候，他正好看见医生准备进萧弘钧的办公室去打营养液。

白大褂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刺眼，手里拎着那只银色的医疗箱，箱子的边角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佣人推着一车的换洗床单从他身边经过，床单堆得很高，用白色的布罩着，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但盛磊闻到了那股味道——酸腐的，刺鼻的，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喉咙发紧的气息。

他侧过头，看见了车最上面那层没有盖好的床单露出来的一角，上面有呕吐物，有粥，有酸水，里面还有血丝。

暗红色的，不多，可在那片灰白色的、被胃酸腐蚀过的污渍里，那一点红刺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知道，萧弘钧很难坚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