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米粥本是由饭团二次加工得来、不耐久煮，再熬下去恐怕没法入口、浪费有限的资材和火源，二人只得就着仅有的一个小碗，李越用小汤勺、靳绍宁对嘴溜着碗边儿，努力维持最后一点斯文，将汤汤水水尽数解决。

仍旧，靳长老主动承担了洗洗涮涮的活计，李越在他下首摆弄那块湿布，清洗得干干净净，拧得半干、叠好，递给对方；靳绍宁不解其意，想了想，以为要用这个洗碗才好，便伸出碗去接，李越回手一避，反而去接那只碗。

“你脸上还有灰。”李越轻声道。

一只碗而已，靳绍宁却不肯给，继续就着溪水随手清洗。

“那你帮帮我？”他笑道，“我这儿腾不出空。”

这话很有些刻意使唤人的嫌疑，不过李越倒没觉得怎样，反正总要洗点什么，不是锅碗、就是金贵的靳长老，他凑近半步，放轻了动作帮对方擦拭头上脸上的灰尘。

湿巾子带过打了胶、发硬且有型的头发，小心拂去面上的灰痕，靳绍宁配合地偏过头，将脸依偎在李越手中，注意力仍集中在手里的家伙事上，整个人散发着松弛的气场，像个餍足而温驯的大型猛兽；动作似乎过于亲密了，李越不由得有些紧张，手上微微发抖，可对方坦然的态度反衬得他幽微的心思小题大做似的……一时间不好怎么样，只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帮忙”。

不笑的时候，靳绍宁容貌中那种威严而略带攻击性的男性魅力便锋芒外露，和温柔随和的他相比，别有另一番滋味，令人心摇神荡；李越借动作遮掩，一眨不眨地痴痴望着，视线徘徊过眉梢眼角、沿鼻子下落，手中帕子擦过，隔着硬韧的麻布感受到唇边异常的温软，不禁手脚僵硬，仓促垂下眼帘——这一下便看愣住了。

对方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上，山石枯枝擦出的伤痕还红肿着，灵米饭团和溪水煮成的粥也不过就是一锅粥，比不得灵丹妙药，更弥补不了灵气缺乏、无法吐纳带来的限制；身为炼神期大能，他一定许久、许久没有这样痛过了。

“……明天我也不走。”

轻缓而仔细地擦拭着手臂伤口附近的尘土，李越忽然道，

“无论怎样，我要和你一起出去。”

“好。”靳绍宁道。

李越有些讶异：“你不劝我？”

“你还能动用灵力，能飞，能打，比我强许多了，自然你说了算。”

靳长老玩笑似的回道，将洗净的锅和碗叠在一起、倒翻过来沥水，见李越只是发愣，便伸手去接帕子，顺势连握着帕子的手一起轻轻牵住，

“分兵势必要冒险。假设真有那么一个神通广大的敌人，能够营造出无灵力的环境……论拳脚武术，我也没有强到逢敌必胜，若是你在，以有灵力对战无灵力，便是稳赢的局面；同样的道理，你独自去到外面，无妄剑诀再强，也得受化气修为的限制，不如我在你身边来得安全。”

他自然而然地从李越手中取出那块脏了的巾帕，浸在溪水中三两下搓洗干净。

“……更何况，还真有可能是什么突发的自然灾害呢？世界壁障已经老化到一定程度了，出什么岔子都不奇怪。既然你也愿意，我们没有分开的理由，还纠结个什么劲？”

李越只一味担心靳绍宁的安危，倒没想到自己离开此地后遭遇伏击的可能性，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理由想要说服，现在丝滑地被说服了，心情立即多云转晴、放松了许多，开开心心跟在靳长老身边收拾整理家当。

当夜，二人便在选定的梧桐树下静心休息，身旁篝火哔剥轻响，温暖的晕影在茫茫夜色中明灭，投照在蜷缩着卧倒的李越身上；他枕在靳绍宁大腿上，身上仍然裹着对方的西装外套，翻来覆去转了两圈，像是找不到舒坦的姿势似的，一直无法入眠。

晚风将凉意扑在他裸露在外的肢体上，外套盖住的地方却又热得过分，身下的人肉枕头既厚实、又结实，隔着薄薄一层裤装，温度、气味、每一点细小的动作、甚至呼吸与心跳都无所遁形，交错相融……李越翻了个身，仰面平躺着用西装领口遮住口鼻，缓缓叹出一口长气，对方炽热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他脸侧，一股说不清是焚香还是烟火的深沉味道包裹着他，令温度许久降不下来——那是靳绍宁身体散发出的的气息，和市面上能见到的所有香味都不一样。

他迷蒙着眼看向上方，叶影依稀，银河浩瀚，碎星的辉光遍洒、在树冠缝隙间摇曳不息，靳长老倚着树干坐着，呼吸平稳悠长，不知是不是睡着了，火焰的光晕中，他从腹到胸的轮廓呈现出极精悍而优美的形状，在轻薄的衬衫与马甲包裹下，饱满得呼之欲出；

借着夜色遮掩，李越终于可以放开胆子、随心所欲地注视着自己的心上人，他就像太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耀眼的光辉，令所有人不自觉地仰望、信赖，俊美只是他诸多优点中最不值一提的那个，而他自己不过是淹没在人群中不起眼的一分子，一个早已注定了命运、没有未来的，微不足道的人。

一只手忽然笼上来，揽着李越的肩膀，又继续上移，抚上他的脸侧，靳绍宁带着倦意的迷蒙声音传来：

“睡不着？躺得不舒服？”

李越摇摇头，侧过身，拢着外套蜷得更紧了些：

“只是在想…壁障，真的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那只手搭在他肩头，掌心摩挲着他单薄的背部、将外套的边边角角仔细掖好：

“时光更替，此消彼长，这是世间万物逃不开的铁律，即使是一方世界，也不为例外。这一代壁障已经坚持得非常久了，远远超过当初设立时的预期。那时我才刚飞升至此。”

“……‘这一代壁障’？”李越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的。”靳绍宁温声解释道，

“天南壁障只是此间世界防护的最外层结界，既非原初所有，也非择一而终，每一代壁障都由当世选定的修士和天道一并设立，代代不同。现在的壁障是丹醴书院的前…某一任院主所设，姓名已不可考了。”

“怎会？能有这样大手笔，又得天道认可，必是飞升修士，还能不知名姓吗？”

李越的反应迅速而敏锐，

“丹醴密辛吗？不能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