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朝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爸爸妈妈总是在吵架,为什么妈妈总是在打了他以后又抱着他哭得几乎要死掉,又为什么......他会倒霉到这种地步。
太不公平了。
别的孩子在抓着爸爸妈妈的手撒娇买零食买玩具时,他被锁在卫生间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后来,他不用再被锁进某个房间听着房间外的叫嚷和尖叫了,因为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
考虑到母亲的精神和健康状态,他被判给了父亲这一边。
然而他爸在各个方面都显然没有他妈妈那么强大,那个年纪刚过三十的男人甚至不敢靠近他。
不过齐朝不怪他。
因为上一次男人只是替他换了摔脏的衣服,短短半小时后就被开水烫伤了脚。
“你就是个妖怪。”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齐朝七岁。
那年他被爷爷奶奶接到了乡下,他那会儿什么都不懂,甚至在看到放在桌上的黑白照片时、还会转头去问两个老人爸爸为什么会在那个小框里。
齐朝不懂爷爷奶奶的哽咽,也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要他了,但他还是能从同龄人的脸上和语气里听出点什么。
——嫌恶、恐惧。
齐朝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意识到,“霉运”这种东西终于不乱跑了。
它只稳稳地待在自己身上。
受伤的是他,而且只有他。
齐朝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这样的话,他的爷爷奶奶就能好好的。
不过上天好像总是喜欢和人开玩笑。
就在齐朝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带着霉运也能生存下去的模式时,大学的辅导员突然找到了他。
那是个晴天。
校园里的葱葱郁郁的植物里有蝉鸣不断响着,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篮球敲在地板上的砰砰声,但齐朝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
直到他在校医室的床上醒来,他望着吊瓶那不断往下滴的葡萄糖注射液,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爷爷奶奶会不在了。
——泥石流。
这种曾经他只在课本上了解过的天灾,在那一晚悄无声息地吞没了那个小村庄。
无人幸免。
齐朝开始后悔。
他是不是不该离开村子?不然的话或许他能背着爷爷奶奶跑上一段。
他是不是不该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否则他们也不会被他的霉运传染。
他是不是......
从一开始就不该活着?
齐朝忽然又想起他的爸爸妈妈了。
哪怕记忆里的画面大多都是爸爸恐惧的眼神、下意识拍开甩开他手的动作,是妈妈掐着他的脖子叫他去死,但齐朝并不怪他们。
妈妈生病了,爸爸逃跑了,这不是他们的错。
错的是他自己。
他就是个怪物。
齐朝后面有时候会想,要不是他泥石流发生那晚之前的下午,爷爷给他打了一通电话的话,他可能不会选择继续活着。
“嘿!我买醋回来遇上李老头了,对!就那个以前天天跟我显摆的臭老头!不过这次他可算是吃瘪了,整个村谁不知道我家齐朝考上了城里的大学,哈哈!”
齐朝依然还是不习惯被这么夸,他搓了搓耳朵:“行了爷爷,没什么了不起的......”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老人不满的声音:“这就是了不起!”
于是齐朝只好说:“爷爷你之前说买醋?你们今晚吃饺子啊?”
“那是,”电话里传来老人得意的笑声:“你奶奶特意为我准备的牛肉馅儿!”
齐朝想到平常几乎是不沾肉的奶奶,头疼地:“你跟她好好说说,不吃肉营养跟不上。”
又聊了几句后,他听到听筒里传来了一声喊,而后爷爷就留下一句“我去厨房打下手”就挂了电话。
齐朝对自家爷爷这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倒也习惯了,只是正当他准备把手机塞进兜里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个音调偏低的女声。
她说:“齐朝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的啊,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奶奶给你零花钱。”
齐朝正准备说不用,他现在自己在打工钱够用,但就像是齐朝知道爷爷会说什么一样,电话那头的奶奶也了解自家孙子的性格,直接就把电话摁了。
齐朝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哭笑不得。
后来,齐朝经常会去查那张大学时用的银行卡,不取钱,只是去看看上面那个有零有整的数字。
1573.22。
那是他和爷爷奶奶之间最后的联系。
而到账时间,是泥石流发生的第二天。
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人会把齐朝当小孩子,也没人会对他说零花钱这个词了。
齐朝从来都搞不明白很多事,但他想既然爷爷奶奶希望他好好的,那他就努力好好活着。
他倒霉惯了。
什么平地崴脚摔跤、端汤面面碗会爆、下个楼能直接滚到底都是家常便饭,只要不是天天被车撞飞三米、走在马路上会被从天而降的花瓶砸到就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