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没有给他知道的资格。
季焰离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沙发坐垫边缘。Hunter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皮露在外面,他伸手揉了揉Hunter的肚皮,Hunter的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尾巴拍打着地板。
季焰离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Hunter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爸爸要去把你爹地带回来”
Hunter雀跃的叫着应和了两声
萨赫勒的深夜,温故坐在驻地帐篷外面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天早就黑透了,驻地周围只有几盏太阳能灯,光很弱,照出去几米就被黑暗吞掉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城里那种连绵不绝的犬吠不一样,这里的狗叫声很孤单,叫两声就停了。
项目组的同事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外面实在睡不着,白天他们去了一个村子,离交火线不到二十公里,村子里的老清真寺被炮弹掀掉了一角,他们在废墟里翻出了几本手抄本,封皮烧了一半,里面的字还能认,他把那几本东西仔细包好,放进防潮箱里,登记了编号。
干这些事的时候,温故的脑子是静的,所有的个人情绪都被环境和肩上的责任所净化掉
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来到这里之后换了当地的卡,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上不了网。他给家里发过一条短信报平安,没有收到回复,大概是时差和信号的问题。
帐篷外面很静,远处有风从灌木丛里穿过去的声音,沙沙的,温故靠在椅背上,仰起头。这里的夜空和纽约完全不一样,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密集的璀璨带着旷野的美丽。
二十岁时,也是这样一个满天星斗的晚上,做出过与现在一样的决定,后来他没去成,再后来他成为了拍卖师,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把日子过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没做成的事。
现在他来了,看着同一片星空,身边是烧了一半的手抄本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各国汇聚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季焰离现在在做什么,温故强迫自己不去想,从离开纽约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把这件事放在应该自我消耗掉的地方,可坐在这里,在星空底下,在远离所有熟悉的人和事的地方,那个人的脸还是会自己浮上来。
他低下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回帐篷。
项目驻地设在省城边缘的一处旧院落里,围墙是夯土的,上面还留着几年前的弹孔,被后来补上的砖块填了一半。
院子里停着两辆白色越野车,车身上印着联合国的标志,漆面被沙尘磨得发哑。温故住的房间在院子最里头,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个铁皮柜。窗户上没有玻璃,钉着一层防蚊纱网,晚上能听见风从纱网眼里灌进来的声音。
温故到这里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里他跟着项目组跑了七个村子。最近的一个离驻地开车四十分钟,最远的一个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路上要绕过两段被炸毁的公路桥,司机得从河床底下的土路上横穿过去。
每到一个村子,第一件事是找当地的村长或者长老,问清楚哪些东西还在,哪些东西没了,哪些东西被埋在了废墟底下但位置还记得。
上周他们去了一个叫通戈的村子。村子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季节河住。村口的老清真寺被一发炮弹掀掉了宣礼塔,塔身倒下来的时候砸塌了半面院墙。
他们在瓦砾堆里翻了一整天,翻出十一本手抄本,其中三本烧得只剩封皮,剩下的几本边角焦了,里面的字还能看。温故蹲在废墟边上,用软毛刷把每一本表面的灰扫掉,再用无酸纸一层一层包起来,装进防潮箱。
他做这些的时候,旁边围了几个村里的孩子,光着脚,眼睛亮亮的,手指小小的皮包骨像小鸡爪子。
村长站在旁边,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塑料拖鞋。他看着温故把那些手抄本一本一本收好,忽然用当地话问了一句什么,翻译在旁边说:他问这些东西还能不能修好。
温故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能修的会尽量修。修不了的,我们会拍下来,记下来,以后有人想研究这些东西,还能找到记录。”
村长听完,点了点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他指了指那个圈,又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说那边还有一个村子,比通戈还小,村里有几尊木雕,是他们族里传了几代人的东西。那个村子现在在交火线的另一边,他们过不去。
温故看着地上那个圈,斟酌片刻:“等安全了,我们去。”
村长又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温故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椅上,项目组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那些手抄本,有几本能修?”
“四本。剩下两本只剩封皮了,但封皮上的字还能认,可以做个记录。”
组长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通戈那个村长跟你说的西边那个村子,你先别想。那边的安全评估没过,交火线每天都在变,谁也不知道明天往哪边挪。”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组长看了他一眼,“你来之前,上一个负责这块的人干了三个月,撤了。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受不了。每天在废墟里翻东西,翻出来的都是别人家里传了几代人的东西,翻着翻着就觉得没意思。你懂我意思吧。”
温故懂。
他在这儿每天跟拾荒者一样在废墟里翻东西——它们被主人小心地收在某个地方。床底下的木箱子里,墙缝里塞着的布包里,灶台后面的暗格里。
那些人把东西藏好之后,就走了。有的人走了就没回来,有的人回来了发现家没了,东西还在。
温故翻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总能看见它们被藏起来的方式,每一件都被包过、裹过、塞进过什么容器里。有人在逃难之前,花了最后那点时间,把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藏起来,藏的时候还想着以后回来拿。
他翻到过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塞着,布已经朽了,一碰就碎。罐子里卷着几张羊皮纸,上面的字被潮气洇得模糊了。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把那些羊皮纸展开、压平、拍照、编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组长站起来,把空水瓶捏扁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来这儿是干活的,不是来替他们难受的。你替他们难受,苦难也不会因此结束,做好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吵醒。声音很远,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平线那头敲一面巨大的鼓。他掀开纱网往外看,院子里的同事已经起来了,站在墙边,朝西边的方向看。
“什么声音?”
“西边。应该是在交火线附近。”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密集一点,有时候稀下去,但一直没有停。他想起村长在地上画的那个圈,那个圈西边的村子。
“今天去哪个村?”
“北边。离交火线远。”
温故点了点头,去收拾东西。
出发的路上遇到几个赶着驴车的人,车上装着几袋粮食和一口锅,往南边走。司机说他们是往安全区去的。
温故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儿,看见的东西和他二十岁时想象的不太一样,他看见的不是“世界”
贫穷,饥饿,恐慌,伤痛,死亡,麻木着原住民的神经,如瘟疫般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