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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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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布帘彻底隔开了外头的嘈杂,不大的诊室一下子静得针落可闻,只剩空调的微风轻轻掀动桌边的病历纸角。

季甜坐在诊床边,脊背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双手不安地绞着,指尖反复蹭着另一只手的指节。方才痛哭一场,眼尾红得发胀,泪痕还印在脸颊,整个人如同被暴雨打蔫的花,垂着,连抬一抬眼皮都费力气。

蔺灵芝拉过矮凳,在她对面坐下,指尖轻抬,放缓了语调。

“别怕,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季甜勉强扯出一点虚笑,低低“嗯”了一声,乖得让人心疼。

三根指尖稳稳落上她的腕脉,蔺灵芝凝神静气,指下脉象硬涩,每一次搏动都磕磕绊绊,沉下去按,脉势向内紧收,关部弦滑厚重,明摆着是肿块周边痰浊瘀堵,积得很深。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屋里静得压人。季甜的心跟着一点点悬到嗓子眼,声音细弱发颤:“蔺医生……是不是很糟?”

蔺灵芝没有拐弯抹角,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是。”

季甜垂着眼,情绪一点点沉下去:“我心里清楚,医院已经通知我了,再不做手术,就撑不住了。”

“西医治癌症,优先选择手术,对他们来说,这确实是稳妥的路子。”蔺灵芝轻轻点头附和,随即话锋一转,“但我是中医。中医讲究扶正不助邪,祛邪而不伤正。把上衣解开,我检查一下。”

季甜迟疑片刻,慢慢解开衣服。

蔺灵芝抬手,力道轻重相宜,指腹在她头部几处穴位缓缓按揉,一边轻声搭话,像闲聊似的慢慢把所有症状都问透。等到季甜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绵柔,唇间溢出一点细碎的轻息,她才指尖顺势捻起一旁备好的银针,落针又稳又轻,一针接着一针,不曾停顿。

厅堂外面。

季妈妈坐不住,在原地来回打转,一趟又一趟,时不时拽住萧珏追问里面的动静。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沉甸甸的焦虑,只是萧珏克制,情绪藏得更深,没有像她那样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阿福在一旁看着,暗自摇头笑了笑。

这两个人,怕是还不清楚蔺小姐的本事,眼下这满心的惶恐,待会儿就要变成惊喜。他转头看向诊室门口,朱田板着一张脸,像一尊守门的门神。相处这些日子他算看明白了,除了蔺小姐,能叫这人卸下冷硬神色的,几乎没有,旁人在朱田眼里,大约都只是过客。

诊室里头,起初还有几句隐约的低语,后来便一点声响都没了,静得如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这份死寂,反倒叫外面等候的人心头越发发慌。

林大本来对蔺灵芝有十足的信心,抬眼却看见医馆外太阳斜斜挂在半空,日头偏西的角度让他莫名心头一紧,眉头悄悄拧了起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同样是进诊室的病人,这次的气氛和赵甲那次全然不同,可细想,又抓不住头绪。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隔一会儿就往布帘那边瞟。布帘安安静静垂着,如同守在前面的朱田,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医馆门口踏进一个年长男人,步履稳健。

阿福一眼就认出是赵甲。

一张古铜色的脸透着温润的血色,鬓角零星掺着几缕白发,脊背却挺得像院里经年沐阳的老竹,目光清亮有神,半点重病缠身的颓态都无,谁也看不出,前些日子这人一脚已经踩进鬼门关。

赵甲出门买菜,听街坊说起蔺氏中医馆今天又接诊了一位癌症病人,菜往家里一丢,便急急忙忙赶过来。他左脚刚跨进门,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他身上,打量、惊疑、揣测、不信,一道道视线扫过来,像是在仔细查验一件稀罕物件。

在旗镇,晚期癌症不靠手术、不靠化疗硬生生好转的,也就只有他一个。此刻的赵甲,活脱脱成了一只稀罕的大熊猫。

可他神色坦然。闯过一趟鬼门关之后,他的心性早就变了,许多人和事都不再放在心上,生死一关跨过,其余的纷争,都显得轻飘飘。

“林兄弟,听说蔺小神医今天又接了个癌症病人?”赵甲朝林大拱手,语气客气。当初,正是林大听信蔺灵芝的话,特意跑去提醒他就医,那会儿他还以为对方是在咒自己,年年体检都平安,怎么会平白得病。直到诊断结果出来,他才惊出一身冷汗,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林大朝里面抬了抬下巴,点头应下:“对,正在里面施治。”

“赵大哥怎么过来了?”

“刚刚听人说了这事,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赵甲没有细说心里的担忧,目光扫过厅堂四周,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今天没有闹事找茬的人。自打蔺灵芝坐诊,这间医馆风波不断,三天两头有人上门寻事,他就怕又有人过来为难她,自从蔺老爷子出事后,靠她一个小姑娘撑着这家医馆,属实不易。

看见赵甲的这一刻,林大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抓住那股不对劲的根源。

“赵老板,当初你治病的时候,疼得厉害吧?我当时就在这儿,听得你喊声都震耳朵。”人群里有人开口问道。

赵甲一愣,下意识望向诊室方向,竖起耳朵细听。帘内安安静静,反倒衬得院外蝉鸣聒噪刺耳。他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去,眉头缓缓蹙起,眼神悬在那道布帘上,没有挪开。

“同样是癌症,上次治的时候,里面疼得撕心裂肺;今天倒好,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问话的人转头跟旁边人低声嘀咕,“赵甲这例是成了,可眼下这个,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古怪。一开始还听见那姑娘哼了两声,这都多久了,半点声响都没了,别真是出事了……”

这话落进季妈妈耳朵里,她的手猛地一抖,想都没想,转身就要往诊室里冲,她要亲眼看看,她的甜甜还好不好。

朱田上前一步,稳稳横在她身前,声音坚定:“请在外等候。”

“我要进去看我女儿!这么久,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季妈妈带着哭腔哀求。这一刻,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听信旁人,把女儿带到这里,放着大医院不去,来赌这渺茫的希望。

萧珏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下意识往前半步,同样想进去一探究竟。说实话,他本来就没指望刚毕业不久的蔺灵芝能治好甜甜,今天既然在这,就多一位大夫给甜甜把把关。

季妈妈眼泪滚滚往下掉:“他们都说上次治癌症,里面疼得喊出声,可今天安安静静的,我怕我女儿出事!这么久了为什么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蔺灵芝在里面如何治疗,阿福并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的任务,要和朱田一起拦着外人,不能惊扰诊治。可看着眼前快要崩溃的妇人,还有满脸焦灼的萧珏,他知道再不说两句安抚,局面就要收不住了。他悄悄看向朱田,上次给赵甲治病,这人是守在里头的,现在怎么就不开口说一句?

朱田垂着眼,面色不动,活像一尊石头门神,半点接话的意思都没有。

阿福暗自腹诽,行吧,指望不上这闷葫芦,只能自己上了。

“阿姨,萧警官,你们先别急。一个是肺癌,一个是乳腺癌,病不一样,蔺小姐施治的法子自然也不同。说不定甜甜这个病治起来不疼,不用哭天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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