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此言令永怀惶恐了。”林永怀深鞠一躬，说道，“永怀心知大人克己奉公，为凉州事务殚精竭虑，实不该再烦扰大人……大人，还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关薄言良久无言，末了，只好无措地点一点头。

徐大人升为凉州市令，仍不敢有丝毫停歇，立马着手彻查子衿坊一事。不出五日，前去捉拿各级市令的人马陆续回来，一一在府衙中过审，听候徐大人发落。当初的泰云市令方大人，见堂上坐着的竟是徐大人，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朝廷亦很快发下懿旨：“一切依平凉王旨意处置，须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风声传出，有子衿坊的前掌柜捧来账本，里头安庆生给各位大人的“供奉”一一记录在策，徐大人正好可凭借账本上的记录，查抄罚没各人所收贿赂，用于救济因子衿坊而血本无归的百姓。

徐大人的年轻随从，此时也焕然一新，随侍左右。他恭敬地将账本捧至徐大人面前：“大人，这里面记录着，安庆生不仅贿赂了各城市令，还有一些主簿大人和其他官员……这里说，他光送给曹主簿的供奉，就有……”

徐大人适时抬起一只手，随从吞下了后话。

过了一会儿，随从又轻声询问道：“大人，您看要不要……”

徐大人低眉沉吟许久，忽然顾左右而言他：“千里，你说为什么平凉王殿下，要将子衿坊祸乱一事交于老夫全权处理？殿下，为何不直接交给关刺史？”

“那自然是信任大人您啊！”

“你啊，还是太年轻……”徐大人不置可否地笑笑，说道，“殿下的意图很明显——点到即止。子衿坊祸乱，危害巨大，牵连者众多，可谓拔出萝卜带出泥。若深挖下去，个个都要治罪，恐怕会引起官场动荡，不利于文唐长治久安。这也便是，殿下虽叱责曹主簿，却只罚俸和责令闭门思过之由。”

随从千里皱着眉头，思索了良久，却依旧不太明白：“那岂不是……曹主簿还因祸得福了？”

徐大人无奈笑笑，却不再回答。

曹主簿被罚闭门思过，元宵之前不可出门，他便索性躺在家中偷闲，主簿府里，已经热火朝天地准备起了年节。而他在宅院中听曲儿逗鸟，烤火晒日光，外头一番破落事全交给他人处理，自己无案牍之劳形，简直从未有过的悠闲惬意。

罚俸一年又如何？朝廷那仨瓜俩枣，他纯当是个添头。

“爹！”大儿子兴冲冲赶来，将随从手里捧着的红布一掀，“您瞧，这金丝的发财树如何？上面的每片叶子，可都是翠玉手工磨制，这是儿给爹准备的新春贺礼，爹可喜欢？”

曹主簿半支起脖子，瞥了一眼：

“哼……俗不可耐！”

百姓们收到了赈济银，又见朝廷雷厉风行，立马惩治了贪官污吏，也算是得到了一分交代，终于偃旗息鼓，开始热热闹闹地忙活着准备年节了。

可安庆生一逃，姜王瓒却彻底陷入了窘境。

姜家前厅内，姜王瓒沉着脸、咬着唇，静静听着姜老太公的训斥：

“瓒儿，你太操之过急了！安庆生此人狡猾善变，怎可轻信？咱们姜家是没有被子衿坊一事牵连，可家中的存棉几乎都被他掏空了，才收回三成货款——三成啊，这批棉纱，算是血亏！爷爷我常教导你，不可急于求成，虽用人不疑，可用人之前必先审慎之，你怎么还学不会？”

姜实维见儿子受了训斥，忙替他求情：“父亲，瓒儿也知错了……瓒儿好歹也留了心眼啊！否则那时平凉王殿下，可要拿咱们姜家当祸首了……瓒儿，你就认认错吧，啊？”

姜实维踢踢儿子。

良久后，姜王瓒抱手深鞠一躬，勉强说道：“孙儿知错了……可是爷爷，若没有安庆生与子衿坊，祁家兼并代氏、又手握轻云纱，纵使您设计，让他将所有现银砸进镇南军的交易，他也有源源不断的现银入账，又何至于像如今这般被逼入绝境呢！”

“瓒儿说的也没错啊……”姜实维连连点头，“父亲，就结果而言，咱们也算是顺利脱局、小有胜出，这其中瓒儿也有功劳，您就不要再责骂他了……”

姜老太公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事已发生，深究无益。斗倒了祁家，他的便也是我们的，倒也不必为了这些小事伤了和气。”

而安庆生一跑，祁家更是陷入了凛冬僵局。

“如此，也无法变卖家产了……”祁楚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安庆生卷款出逃，令所有掌柜伙计心有余悸、耿耿于怀，若此时变卖家产，恐怕，咱们祁家也要乱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祁楚嚎完这一嗓子，门房小厮便匆匆来报：

“主君，外面来了十几名掌柜，都是来见主君的……”

镇南军交易一事，祁家上下谁人不知？如今交易日期已经过去接近半月，祁家几个存货的库房却仍旧大门紧闭、悄无声息，加之东家和大娘子闭门不见，众人都不免揣测起来——

祁家不行了？下半年的工钱还没结清呢！

众人心神不宁了好几日，终于按捺不住，便怂恿着前来祁府讨要说法。

小厮通报后，又快步回来，对掌柜们说道：“主君让各位在此稍等片刻。”

众人一听，交头接耳，顿时愈发忐忑起来。阳光铺洒的一块青石板地中，十几名掌柜搓手抖腿，都眼巴巴地抻头望着里面，只听得里头叮里当啷一阵，似乎十分忙碌。如此等了两刻钟左右，小厮又重新返回，这才请他们进去。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互相推搡着走进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