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动容，抬起帕子捂住双眼。

今日这番光景，她多么希望，祁铄也能亲眼见到。

“娘，大过年的，怎能说这样的晦气话？”

祁楚和柒奺站起身来，左右搀扶起沈氏。

柒奺也说：“婆母，您若这么说，那我就和楚郎每日早晚都来给公爹上香，公爹不寂寞，也就不需要婆母您陪了。”

“你们有这份心就好……”沈氏喟叹地拍拍柒奺的手背，“我知道，你们往后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去做，家里，老婆子我还要替你们守着呢……你们放心，娘不过是，太想你们爹了……”

众人重新跪下，一人三炷香，整整齐齐地朝供台拜了三拜。

夜幕降临，处处烟花爆竹起，祁家一家老小围桌吃了顿团圆饭。柒老太公和平南山也上了桌，柒老太公喝了些小酒，一时兴起，便要给重孙辈们讲讲“年”事：“话说天地初开之时，有一鸿蒙巨兽，浑身上下一个眼儿也没有，这便是‘年兽’……”

“嘶不对啊……”平南山抚抚下巴，“没眼儿的不是帝江吗？”

“胡说八道！”柒老太公喝得满脸通红，“年兽也他娘的没眼儿！”

祁楚捅捅平南山：“就是，听咱爷爷的，咱爷爷吃过的盐比咱吃过的米还多！”

柒老太公心里美滋滋，啜一口小酒，又继续讲起来：“这年兽忒懒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四天都在睡大觉，直到大年三十儿这一天……”柒奺低头抿嘴，爷爷这些故事，从她孩童起每年都讲，竟一字也不差。她早就听得耳朵起了茧，便随意朝旁桌看去。

兰草和墨香也上了桌，帮忙照顾祁祤和祁瑶，几人也正笑嘻嘻地说着话。只有薛宛，抬起筷子一粒粒地啄，目光却抛向远处，眉目间始终弥漫着淡淡的惆怅。

梅娟儿见她如此，小声询问道：“薛姨娘，你是身体不舒服么？”

“没、没有……”薛宛一跳，惊然回神，默默失语。

梅娟儿见她目光闪躲，似有浓重的心事，她即不愿讲，自己更是不便多问。又过了一会儿，薛宛称肠胃不适，起身请辞，带着祁瑶和墨香匆匆离开。梅娟儿看着她匆忙离去，又回头看了眼柒奺，兰草问她怎么了，她却摇摇头淡然一笑。

火红的灯笼串起的长廊，薛宛低着头，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

“姑娘……”墨香抱着祁瑶，小跑几步追赶上去，“姑娘，你还好吧？你是不是还因为林书生的事……”

墨香说到这儿便不说了，薛宛亦没有回答，她的脸正好隐入阴影之中，连墨香也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万家灯火，平凉城的烟花簇簇不绝。

而凉州刺史府的书房内，关薄言和林永怀，却在油灯下整理文卷，处理今年最后的公务。关滢已经来问过几回，可关薄言年年如此，每每于除夕这日，都要将这年的所有事务处理清楚方休——今日事今日毕，今年事今年毕，关薄言之克己勤勉，可见一斑。

只是苦了林永怀。

看着窗外的烟火正艳，关薄言终于卷起最后一份文卷，小心插入木架的缝隙中。

抬头，才发现只有林永怀陪他到了最后。

“永怀，辛苦你了。”关薄言站起身来，感激地对林永怀说道，“真是多亏有你，今年才能提前结束……你有如此决心和毅力，必将成凡人不可成之事，我已经决定了，等过完年，就举荐你去京城我老师那儿，他定能助你顺利入仕——永怀，往后你我可就是同僚了。”

林永怀喉头滚动，拱手深鞠一躬。

“不必多谢。”关薄言拍拍他的肩膀，“对了，你与滢儿最近相处如何？呵呵，若你二人能够两情相悦，来年就先让你俩完婚，再一同上京也不迟……”

倏——一簇烟花从墙外升上夜空，打断了关薄言的话语。

二人静静地转头看去，七彩的火花，照得二人的脸变幻莫测。

“大人……”

林永怀似乎下定决心，突然伏拜在地。

“永怀，你这是做什么？”关薄言诧异，连忙弯腰将他扶起，“你今日是怎么了？从一开始便一言不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莫非，是关于滢儿？”

“……二姑娘秉性纯良，天真烂漫，与永怀相处亦如同挚友，可永怀，恐怕要辜负大人的一番好意了……”

“这……这是为何啊？”

“其实永怀确有难言之事……”林永怀垂着头，缓缓说道，“永怀幸遇大人，蒙大人知遇之恩，教育之恩，此中感激，无以言表……可……可我实在没有信心了，我如今才幡然醒悟，自己愚蠢浅薄，既无宏愿，亦无勇气……万望大人，宽恕永怀背恩忘义——永怀已然决定离开宦海，回归桑梓，求大人成全！……”

林永怀后退两步，再次重重跪下。

“永怀，你……”

关薄言错愕。

然而不由他劝解，林永怀却下定决心般地，重重嗑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