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司尧笑了笑。
“师尊,能不能再拖一会儿?”她眯了眯眼,那笑容有些孩子气。
“我快十五岁了……等我过完十五岁生日再去,好不好?”
凌墟坐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她刚入宗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浑身是伤,满眼是死,把茶盏举过头顶,咬牙切齿地喊“师尊”。
那时候她恨他。现在呢?她还是跪在这里,还是叫他师尊,还是笑着。
可那笑,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好。”
司尧又笑了笑,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谢谢师尊。”她直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钉死在那里的钉子。
凌墟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根的树,却还撑着不肯倒。
“阿尧,你恨为师吗?”他的声音有些涩。
司尧咧嘴笑了笑。
“没有啊,师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只是做了对的事,而这件事恰恰需要牺牲掉一个名叫司尧的人罢了。这是你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毕竟,我可以不回来。”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师尊没去救我,便也想着不让我回来的,对吗?”
凌墟哑然。
他想说不是,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他说不出口。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什么都明白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瞒了她这么久,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想要什么?”
司尧笑了,笑得很开心。
“大雪。我想要再看看我的朋友们,好不好?”
凌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笑,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点了点头。
“好。”
司尧笑得更开心了些,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春水化开了冰。
“谢谢师尊。”她又磕了一个头,规规矩矩的,和方才一模一样。
然后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晃了一下,稳住了。
凌墟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师尊,”她忽然开口,“你说,下辈子我还会记得他们吗?”
凌墟愣在那里。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淡淡的弧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司尧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尊,大雪那天,我想吃长寿面。”
凌墟坐在那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那身白裙,看着那根素色银簪。
“好。”他的声音有些涩,“我让厨房给你做。”
司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门口走。
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攒很久的力气。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扉上,停了一下。
殿门很沉,她推不动。她低着头,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站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敢惊动什么。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按在门上。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和她印象里一模一样。
凌墟站在她身后,帮她推开了门。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那片光,看着光里那些模糊的轮廓。
“去吧。”凌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好好玩。”
司尧笑了一下。她迈出门槛,走进那片光里。身后,殿门慢慢合上。
她听见那声沉闷的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