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服侍着郑墨烟睡下，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过了正午，太阳便逐渐往西边去了，院子里落下一片阴影。

文心站在廊下，仰头望向天空。几簇薄薄的云并排浮在仪元殿上方，尾端微微向上勾起一角，在蓝色的空中格外惹眼。

看样子，明日该下雨了。

这会儿正是刚过午膳的时候，茶炉房里打杂的给使宫人们也都能得空偷一偷懒。此刻闷热的耳房内，只剩两名宫人守着最里边一个生了火的炉眼。

一只素面银铫子置于其上，铫内药汤翻滚，带出清苦药香。

茶炉房设在仪华宫西配殿的南边的一间耳房里，本不是用来煎药的地方，只是郑墨烟如今每日都要服安胎药，嫌尚药局来回送药实在太麻烦，便指了这里来专做煎药之用。

一名宫人靠在灶台边上，探头看了眼铫里面咕嘟作响的药汤，拿起长柄茶匙轻轻搅了搅，忽然出声道：“这药还得熬好一会儿呢，要我说，咱们这运气也是够差，院儿里那么些人，偏偏就指了咱们两个来做这个差事。”

她以手作扇，凑到面颊边用力扇了好几下，嘴里不住地抱怨，“眼下都已经快到白露了，怎的天气还是这般炎热，我看这儿倒不像是茶房，倒像个蒸炉！采菊，我看也就你能坐得住了。”

那个被她叫作采菊的宫人坐在灶台前，正对着添火口。

她没有抬头，用铜火箸拨了拨里头烧得通红的炭，炙热的火光打在她汗津津的脸上，“芸慧姐姐，姑且忍一忍吧，等到了秋分时节，兴许就凉快下来了。”

“今年真是热，贵人们倒有冰块解暑，却是苦了我们，整日守着火炉，又热又燥。原寻思着熬到秋天总能凉快些，不曾想热气一点没降。”芸慧道，“你不觉得有些反常么，往年这个时候早就满宫飘着桂花香了，然而到了现在，别说花香，就连花苞都不见，别是什么不详之兆吧？”

采菊赶忙“呸”了几声：“姐姐莫要胡说，咱们宫里可是有桩大喜事，要是被文心姑姑听着了，必定要受罚的。”

芸慧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着打了好几下嘴，“是我说错了，该打，该打。”

见四下无人，才又放心道：“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心里知晓利害的。倒是你，每日往这儿一坐，连话都不说几句，就盯着火候看，也不嫌枯燥闷热。”

采菊憨厚地笑了下：“老天爷的事，我们哪里管得着？只是这差事是主子吩咐下来的，又关乎着小主子，更是不能松懈，再热，也得忍着，过一两月天气转冷就能松快些了。”

想起冬日里冰冷刺骨的井水、凛冽的寒风与清冷的雪花，芸慧觉得身上的燥意一下子褪去不少。

“是啊，想想那寒冬腊月，扫地的打水的，哪个不得冻得浑身打颤，我们坐在火炉子旁烤火取暖，确实比他们舒服多了。”

采菊就笑笑：“是说呢，到那个时候就只有别人羡慕咱们的份儿了。”

想到那样的光景，芸慧顿时来了劲儿，她搓了把脸，打起精神继续盯着铫子。

人声暂止，屋子内只剩药汤在文火慢熬下滚沸翻腾，偶有炭火迸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静谧且悠长。

这时，墙角一排长长的黑色的东西吸引了芸慧的注意，她起先以为是条蛇被吓了一跳，但回过神来又觉得不可能，那东西连根手指的粗细都没有，哪有蛇这么细小的？

这才壮着胆子凑近去看，发现只是一群小小的蚁沿着墙边爬行。

芸慧显然对这群小玩意儿很感兴趣，她从采菊手里接过铜火箸，打乱它们的队伍，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慌乱打转，然后重新调整队形。

“真是奇怪，我们打扫得这样干净，前几日元顺还在门口撒了石灰，屋子里怎么会有蚁呢？”

“我也不晓得。”采菊摇摇头，还要说什么就听到后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两人齐齐转过身去，发现来人竟是德妃身边的贴身侍女文心，登时噤了声，朝文心行礼：“见过文心姑姑。”

文心皱着眉走进来：“你们不专心做事，反倒在说什么闲话？”

芸慧心虚地低着头，道：“回姑姑的话，是奴婢在墙角发现了一群蚁，因前不久刚撒过石灰，所以看到便觉得奇怪，请姑姑恕罪。”

文心并没有向她们发难，而是走到炉子边观察了一下药汤的状态，随后才道：“快下雨了多些虫蚁正常，晚些时候你叫元顺领些人，将宫里角角落落都撒上石灰，别叫娘子见着这些腌臢东西。”

“是。”芸慧福身应下。

文心的目光停在二人洋溢着蓬勃朝气的脸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