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票员从厚厚的票柜里抽出一张硬板纸车票，咔哒轧上日期，顺着窗口缝隙递了出来。

苗儿慌忙掏钱。两张毛票从口袋里滑出来飘在地上，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弯腰麻利地帮她把散落的零钱拾起来，塞回苗儿手里：“头一回自己出门远行吧？”

苗儿小声说了谢谢。

“我看你就是。”女人露出一排不太齐的牙，“别怕，跟着我。我去羊城打工，一年跑两趟，闭着眼都认得路。”

逢空站在两步外，看着那个女人伸手把苗儿脚边的蛇皮袋一把拎了起来：“就这么点儿东西啊，我帮你提着。”

候车室里闷热异常。长椅早坐满了人，不少人直接在水泥地上铺开旧报纸，靠着编织袋打盹。头顶悬着的大吊扇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搅下来的全是一股带着汗酸的风。

女人叫兰英，在羊城一家电子厂做工，这趟是回老家看完孩子，顺便把小女儿一起接过去。

兰英坐下来就开始念叨，厂里怎么包吃住，怎么找同乡，哪条街的小饭馆便宜，哪种职介所千万不能信。

“你要是到了那边没地方去，先来找我。我在电子厂宿舍里住的都是老乡，问人总能问着。”兰英说，“真没着落，就先跟我回宿舍。我跟管事的婶子说一声，搭个铺板挤几天总归行。”

苗儿听得很专心，每一句都点头。

兰英从编织袋里摸出一块用白纸包着的冷干粮，掰了一大半递过来：“吃，路上时间长着呢。”

苗儿摸到网兜里的六个鸡蛋，还是温的。她一个都没舍得吃，挑了两个塞进兰英手里。

兰英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你留着路上垫肚子。”

苗儿转过身蹲下，直接把两个鸡蛋塞到了小女孩的手里。小女孩捧着两个温热的鸡蛋不敢动，眨着眼睛回头看她妈。

兰英伸手拍了下闺女的脑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这妹子，快拿回去，她有干粮吃。”

“给孩子的。”苗儿小声说。

兰英看着苗儿紧绷着的小脸，叹了口气，轻推小女孩的肩膀：“那拿着吧，快跟姐姐说谢谢。”

“谢谢姐姐。”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将其中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只剥开一个，举到兰英嘴边：“娘，你咬一口。”

苗儿这才松了口气，接过兰英刚才递过来的半块干粮，她伸手从网兜里掏出两个鸡蛋，递到逢空面前。

逢空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兰英瞥见旁边的逢空，好奇地问：“这是你家姊妹？”

“是一个村里的朋友。”苗儿说。

兰英笑了笑：“你这朋友仗义，还专门送你到车站。”

逢空迎着苗儿看过来的目光，淡淡开口：“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记得给禾儿姐写封信。”

17:45，车来了。

人群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前涌，力气大的扛着麻袋硬挤，身形单薄的在缝隙里左突右冲。

“别挤，车还没开呢。”兰英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一手牵住女儿，招呼苗儿：“走，跟紧我。”

苗儿被裹挟在人群里，回头寻找逢空：“如玉！”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逢空被人流隔在七八个人头后面。她抬起右手，朝前指了指：“走你的。”

苗儿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兰英挤进车门。

站台上，绿皮车厢一节一节排过去，窗口里挤满了探头的乘客。

逢空立在原地，目送着苗儿被兰英拉扯着挤入过道。狭窄的车门处挤满了人，几个萍水相逢的热心大姐顺手帮了一把，七手八脚地把苗儿的蛇皮袋接过去，塞到头顶的行李架。

没有人问她怎么一个人跑出来，更没有人伸手拦她。

苗儿将脸贴在车窗的厚玻璃上，眼睛往外搜寻着。隔着昏黄的落日余晖，逢空看到她把手掌平贴在车窗上，嘴唇无声地开合。

读不出是什么。大概是“谢谢”，也可能是别的。

18:04。

“呜！”

车身缓缓往前滑动，铁轨咯噔咯噔地响起来。逢空站在站台上，看着一格一格的车窗从眼前飞速掠过，化作一道残影。

苗儿带着一个蛇皮袋，揣着几张钞票，就这么走了。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样，只知道绝对不能回头。

挺好的，外面没有下雨。

【她上车了。】

【感谢您的助力。】

一本破旧的相册被风卷出了站台。

塑料封皮哗啦翻开，那张1992年的火车票挣脱胶带，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

【退租条件已经满足。】

【麻烦确认一下租房合同，确认后可以离开。】

来都来了一头雾水：“我们什么都没做，就是知道了点小秘密，怎么就满足了？”

甜甜：“大概空丫头快回来了。”

闻灼一扫刚才的垂头丧气：“快，我们确认！”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植物骤然燃起火焰。

火光沿着枝叶蔓延，叶片迅速卷曲、焦黑，枝条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缠绕其间的金色丝线失去了遮掩，一根根显露出来，密不透风地交错在客厅里。

火焰没有伤到站在一旁的五人。她们甚至没感觉到热浪，满屋的植物转眼烧得干干净净。

男人愣愣地看着满屋残灰，“没了，怎么都没了？”

【退租手续已办妥。】

【感谢您配合本次入住。】

门锁咔哒一响，房门弹开，逢空倚在门外：“走吧？”

闻灼立刻迎上去：“空空姐，你没事吧？”

“没事。”

哐当。

逢空一脚踏空，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掌心擦过冷硬的边缘，蹭出一片血痕。

上方紧接着传来一声惊叫。逢空抬头，伸手接住掉下来的闻灼，两人踉跄着撞在一起。

“大家小心。”

闻灼扶着逢空的肩站稳，四下漆黑，只能看见上面她们出来的地方有一丝光亮。

“这什么地方啊？”

小鸟蹲下来摸了摸脚下：“格栅板。下面是空的。”

“让让。”一个充气床垫托着甜甜和来都来了慢悠悠地飘落。

小鸟扶着甜甜起身：“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来都来了把气放了：“谁让你们跑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