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晚上八点，平日里热闹的街面冷清得出奇，放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人。

逢空扔了垃圾，打算去趟超市。

一簇簇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路边有人蹲在火堆旁，一边往里添纸钱，一边絮絮叨叨：“爸，钱给您烧过去了啊，缺什么您就托梦告诉我。别总托梦给孩子，小家伙胆子小。”

旁边一个老太太把叠好的纸元宝放进火里：“老头子，钱收着点，别又让你那几个牌友骗走了。”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也将身后那些本不该存在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逢空觉得头大。或许是因为这几日在灯塔附近忙碌，身上沾了太多阴气，也或许是今夜界限本就稀薄，她此刻被迫看到了更多东西。

路灯杆下，蹲着不止一个轮廓模糊的影子。它们伸着手，等着分食那些随风飘散的纸钱灰烬。

“哎哟，你走路不长眼啊，踩着老子脚了！”一个面色铁青的男鬼跳起来，冲着旁边穿过他的路人破口大骂。

那名行色匆匆的下班族走过火堆，只觉得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气。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还有几个看着刚死不久的鬼，穿着生前的衣服，茫然地站在火堆旁。

“不是，这怎么烧完一堆灰，卡里还是没到账啊？”一个年轻小伙子抓着头发，很是纳闷，“我妈没写我名字，这钱到底能不能转到我账户里？”

周围一圈野鬼已经眼冒绿光地围了上来。几个面黄肌瘦的家伙伸长了脖子，恨不得直接扑进火堆里。

逢空实在看不下去，过去提醒了一句，“家里烧的纸钱没给你单独标记，旁边这些可不会跟你客气。下次托梦提醒他们，画个圈，写上你的名字。”

年轻小伙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朝她道谢：“谢谢大师指点！”

逢空默默叹了口气，压低帽檐准备快步穿过这个路口。但路边传来的碎碎念，还是不可避免地钻进了耳朵里。

路口中央，一个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苗被他拨弄得乱窜，灰烬四散纷飞。

“爸，您老人家在下面可得好啊，儿子我给您烧的，可都是最大面额的，天地银行，一百亿一张，还有金元宝，您可劲花。”男人把成捆的纸钱往火里扔，“收了钱得办事啊，保佑我那支股票下周翻红，还有彩票……您要是知道，也给透个风，别光拿钱不办事啊爸，不然明年没这待遇了。”

蹲在他身旁的一个穿着旧式工装的老者虚影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虚虚地扇在不孝子的后脑勺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呸，你个逆子！有这孝顺的功夫，平时多给你妈打个电话、买两斤排骨会死啊？老子生前怎么就没把你掐死在马桶里，早知道你长成这副德性，我走的时候还不如把你妈也一块儿带走！”

逢空听得嘴角一抽。大爷，能不能先问问本人意愿？

不远处的树下，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正哆哆嗦嗦地烧着几刀黄纸。

“快、快点烧，烧完赶紧走！”女孩不停地东张西望，“网上说，在十字路口烧纸不能回头，会被拍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好。”男孩嘴里应着，手上慌了。几张冥币没扔进火堆，被风吹到了墙角。他也顾不上去捡，拉着女孩，“行了行了，心到神知，祖宗会明白的！快走！”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路过的大姐大婶别跟我们回家……”两人像后面有厉鬼索命似的，连纸钱有没有烧完都顾不上，拔腿就跑。几张还带着火星的黄纸被风卷起，晃晃悠悠地飘向那个中年男人脚边。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中年男人一蹦三尺高，手忙脚乱地拍打裤腿上的火星。

一旁的老头虚影却乐得开怀：“活该你倒霉，带不走你妈，今天要是能把你这祸害一并带下去，老头子我算是在下面圆满了。”

逢空：“……”

另有一张带着火星的黄纸被风吹向路边的废纸箱。逢空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一个皮包骨头，肚子却胀大如鼓的野鬼趴在地上，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刚刚被风吹散的纸钱香火气。

他陶醉地眯起眼睛，砸吧着嘴咕哝：“有钱了！我要去买一份十八层油炸糕了。哎，地府除了孟婆那个老太婆，怎么就没个正经会做热乎饭的鬼呢？”

逢空抬脚踩灭了飘到废纸箱边的火星，目不斜视地绕开那个半透明的轮廓，权当没听见他对地府餐饮的深刻控诉。

逢空转进一条背风的小巷，没走几步，看见墙角蹲着个人，面前燃着一盆火。

她有些意外。烧纸大多聚在十字路口，倒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躲在这样的巷子里烧。

墙角蹲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她穿着一件浅蓝色棉布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面前架着一个搪瓷的旧火盆，里面燃烧着的好像是一叠叠写满字的纸。

白色的纸在火焰中蜷曲、发黄、化为灰烬。

老人周围还聚着十几个鬼，最前面一个扎着发髻的女鬼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脸凑到纸上：“来了来了，这页说的是那个守城的！”

“不对吧，不是说她殉节了吗？”墙根下一个女鬼赶紧站起来。

“呸！谁告诉你她是上吊死的？人家拿着剑，护着身边几个姑娘，一直打到城门破了！”

“你怎么知道？”

“纸上写着呢，你看没看啊？”

“我不认字，你给我读读。”

逢空停下脚步，这是在开故事会？

“滋啦——”

火舌沿着纸页慢慢爬上去，墨迹在火光中逐渐消失。

逢空眯起眼睛，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那些烧给家人的烟，都是轻飘飘地往天上飞，随风就散了。可这位老人火盆里的烟，却是沉的。

那烟沿着盆沿缓缓淌下，贴着地面向四周散开，又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汇成几缕细烟，钻进柏油路面的裂缝，消失在地下。

一阵穿堂风掠过墙角。一张还未燃尽的纸页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到了逢空脚边。

逢空弯腰拾起，用指腹轻轻拂去上面沾染的灰烬。纸张边缘焦黑，中间部分还算完整，上面抄录着一段旧史：“某将之妾，失其名。尝代掌兵符，偶获一捷。后城陷，自经以全节，侍婢数人从死。”

这几行字被红笔重重划去，旁边写满了批注：“其名照夜，非妾，乃将也。军籍载其独领一军，屡破敌阵，岂止偶获一捷？”

“城陷之日，执剑护侍婢，力战而亡，非自经殉节。史官妄语，辱没英魂！”

“哎呀，怎么飞出去了。”一个梳着发髻的女鬼追了过来，见逢空捡起纸页，连忙凑到她身边，“这页可不能少，我刚听到一半呢。”

“写什么了？”后面几个鬼也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