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那个将军，说她是靠着男人才打赢的。”

“放屁！”一个穿短褂的女鬼当即骂道，“打仗还得看谁是谁的媳妇儿？那战马认得出来吗？”

“你小声点，别把其他鬼招来了。”

“那咱们能帮什么忙？光自己知道也不是个事儿啊。”

“要不去阎王殿问问？”

“你当阎王殿是县衙啊，说去就去？”

“那有啥不能去的，等再听几个我就去！”一个女鬼指着火盆，“刚才那个会治伤的姑娘呢，怎么又变成随军家属了？”

“人家管过一整个伤营，救了那么多人，写到史书里，就剩一句随军疗伤。”

“还有修城墙那个！图纸都是她画的，偏说是替她爹干的。”

“这算什么？前头那首诗，明明写的是守城，非说人家想男人想得睡不着觉。”

“合着她们干什么都不算自己的功劳呗？”

“可不是嘛！”

逢空捏着纸页走上前，蹲下身将那页纸双手递还给老人。

“谢谢姑娘。”老太太小心地将纸页边缘抚平，郑重地放进火里。

逢空看着火盆里燃烧的考证材料，忍不住问：“您是历史学家吗？”

老人摇了摇头：“称不上。我只是个退休的档案管理员。”

“那您不烧点钱吗？”逢空看了看周围叽叽喳喳的鬼影。

“不了。”老人看着火光摇曳，“我烧点别的，我想如果她们真能收到的话，还是更想要这个吧。”

“姑娘，你说这世道怪不怪？”老太太拿起一叠新的复印件一页一页投入火中：“几千年的史书，写王侯将相，写文治武功，用的墨怕是能染黑几条江。可写她们……写这些女子，却连个名字都吝啬给。”

逢空不知该说些什么，默默地蹲下身，帮着把旁边整理好的手稿一张张递进火盆。

火焰安静地燃烧着，逢空仿佛能听到，那烟灰坠地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

“史书上写错了，不是那样的。”老太太喃喃着，将手里稿纸的边缘对准火焰，“你们受委屈了，老婆子我没本事，只能把这点真相从故纸堆里抠出来，誊抄干净烧给你们。”

后方的一个年轻女鬼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嘟囔道：“史官笔杆子一歪，后人就得当真，难道咱们就没法改了吗？”

逢空也皱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人家，您一个人考证，他们不认账怎么办？”

老人把纸张理齐，半晌才说：“我给出版社、研究机构寄过三百多封信。得到的回复说证据不足，也有人说是野史，不足为信。我的老同事们劝我，女将军毕竟是少数，没必要为了几个特例，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胡说！”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鬼突然嚷起来，“俺姐就上过战场。”

“你还有个姐姐？”旁边的鬼转头看她。

“有啊，俺姐可厉害了，十六岁就跟着大人们守城，后来城破了，她再也没回来。”

“那你下来了，没找过她？”

“找了，没找着。”女鬼挠了挠头，“俺娘说，俺姐肯定早投胎去了。她那么厉害，总不能一直在下面待着吧。”

“那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当然记得！俺姐叫——”女鬼张了张嘴，卡住了，“怪了，我明明记得呢，怎么想不起来了。”

旁边几个鬼七嘴八舌地帮她回忆。

老太太对此毫无察觉，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有些东西是能查到的，这是照着旧图重新描的，我还对照了几处墓志和地方志，把能核实的地方都标出来了。”

她将图纸摊开，指给逢空看：“原件我不敢动，拓本和校订稿都留着。这一份，是给她们的。”

“阳间不肯改，我就先烧一份给你们。”老太太把行军图折好，送到火焰上方，“要是阴间也有地方讲理，你们就拿着去问问。凭什么活着的时候打了仗、救了人，死后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

行军图落入火中，平稳燃烧的火苗骤然向上窜起一尺多高。火焰剧烈扭曲着，竟隐隐卷起一股墨色旋风。

逢空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

她抬起头。远处仿佛有战马嘶鸣，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号角穿过火光传来。

穿粗布衣裳的女鬼慢慢站直了身子，朝巷子深处望去：“你们听见什么没有？”

“听见了，像是有人在打仗。”

几个鬼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声音从哪里传来。

老太太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逢空伸手去扶。

“没事，没事。”老人摆摆手，自己扶着墙站稳。她看着盆里渐渐暗下去的火光，忽然笑了：“我这把年纪，也不知道还能查几年。”

“不过，能查一年是一年吧。”老人往盆里浇了些水，确认余烬不再冒烟，又拿出一把小扫帚，将散落在盆外的纸灰扫拢：“耽误你时间了，姑娘。”

“没有。”

老太太收好扫帚，等搪瓷盆不再烫手，把它装进布袋：“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去趟图书馆。”

逢空目送她走出巷口，又望向那处已经空了的墙角。

那张焦黑的残页早已化为灰烬，唯独一句红笔批注仍留在她脑海里。

非妾，乃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