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不能不骗。

廖宝贞原先对段宿秋是有愧的，虽然不多。

他爹曾经对着一锅煮熟的黄豆教他，卖豆腐再小也是一门生意，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要讲诚信，做人更要讲诚信。

年幼的宝贞一遍嗯嗯地应着，一边踮着脚，伸手想去锅里捡那些黄澄澄的豆子吃。

如今想来，他靠着与段宿秋的婚约，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如今却翻脸悔婚，他不是一个讲诚信的人。但他如果要讲诚信，就要放弃如今的一切。

廖宝贞是绝不能将他与段宿秋的往事宣之于口的，他一点也不能冒这个险。更何况，春闱还有多久，廖宝贞掐着手指数了数，明日，后日......横竖不过三天！

三天，难道不能平平安安地过去么？

他只是想让自己过好一些，他有什么错？他曾愿意弥补段宿秋，是他清高不肯受。可他口口声声说不再纠缠，转日就送来一件新的贴身衣物，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什么。

廖宝贞睁开眼，可我也不卖豆腐啊。

这一夜思绪万千，廖宝真翻来覆去，总想不明白，最后只好蒙头睡下，有什么要紧的事，都留到第二日去吧。

第二日仍是一个潮湿沉闷的雨天。

廖宝贞起了床，穿衣裳时看见地上有一团黑漆漆的痕迹，那是昨日他点燃了罗袜后扔在地上燎出来的痕迹。衔珠将没烧干净的东西处理掉了，地上的一团乌黑却像是留在这里警醒廖宝贞。

廖宝贞走出房门，看见纪盼臻撑着伞走回来。

纪盼臻见他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走过来同他说话：“宝贞，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廖宝贞抬头望天，只看见乌沉沉的云雨。

他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纪盼臻道：“才过了卯时正。”

竟然这么早，廖宝贞恍然，难怪没见衔珠来喊他。

他又问：“你从哪里回来？”

纪盼臻转身指了指自己回来的方向：“我从禅堂回来，那边有不少学生，我闲得无聊，便去同他们说说话，相互结交一下，也无甚不好。只是我的确不善言辞，倒有些担心自己打扰他们，便又回来了。”

廖宝贞努努嘴，他对禅堂已经有阴影了，绝不想再去。

但他又觉得自己该去见一见段宿秋，也许就要往禅堂去。

却不曾想，廖宝贞才走出院门，就看见段宿秋一身青色襕衫，静静立在东厢房院子外，撑着一柄伞，嘴角还噙着笑。

廖宝贞脚步一顿，随后气势汹汹走过去，将他扯到一边，压低声音喝道：“段宿秋！”

段宿秋笑着应了：“嗯，宝贞。”

廖宝贞面含愠色：“你还敢来，难道我那日在禅堂的话，你全都忘了吗？”

段宿秋道：“宝贞，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他不说这个倒还好，一说起这个，廖宝贞当即就恼了：“你还要送什么！段宿秋，昨日夜里你为什么要送那种东西过来？我原先的——”

“那是我送错了，宝贞。”

段宿秋轻飘飘一句话，将廖宝贞满腔怒火都堵了回去。

廖宝贞嗯嗯啊啊地，才问出一句：“那我原本穿着的……的……你拿走了？”

段宿秋又笑了：“你夜里睡熟后蹭下来，我见它湿了就晾到一旁，你醒来又走得那么快，我只好带回去替你洗干净。”

“我用不着你来洗！”廖宝贞涨红了脸，“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段宿秋道：“可你从前的衣裳也是我洗的。”

二人当初定下婚约后，几乎形影不离。廖宝贞在外面玩耍弄脏了衣裳，回家怕被娘亲念叨，就跑到段宿秋家中，要段宿秋替他想办法。

段宿秋给他洗干净了，晾到自己家的院子里。破旧不堪的黄土墙围着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头飘着明媚鲜艳的衣裳。

廖宝贞披着段宿秋的衣裳坐在院子里，一边抱怨段宿秋的衣裳粗糙，一边看段宿秋在一旁搓他的小衣。

段宿秋突然问：“宝贞，你果真要同方二公子结亲了？”

“你怎么——”

“方家岌岌可危，你身在其中享荣华富贵三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