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去,宝贞就在他身边,他绝不能丢下宝贞一个人。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人命是最无关紧要的,他们这样的贱民,更是头一个就要死的。万一他去当壮丁而死在洪水里,没有人会记得他,只有宝贞会记得他。
比起记住他,宝贞更需要他。
但段宿秋的算盘落空了,天黑,暴雨,他无处可去,连方向都摸不清,才走了没多久就被拦下,一个高个的官兵喝住他:“站住!你几岁了?十二岁以上的都要去抗洪,你想逃役?”
段宿秋脚步一顿,感觉到宝贞扒在他肩膀上的手抓了一下,正在微微颤抖着。
段宿秋的手轻轻拍了拍廖宝贞的屁股,转而语气哀求地对官兵说:“官爷,我十五了,有点力气,让我去吧。只是我这弟弟才十岁不到,家里娇惯养着,打小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您行行好,让我找个地方安置他。”
那官兵瞅了瞅他背上的人,又恶声恶气道:“叫他下来走两步。”
段宿秋握紧了拳,僵了一瞬,还是将廖宝贞放了下来。
廖宝贞个子不高,因为肚子饿,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那官兵看了又看,因着天黑又暴雨,还真没看出什么端倪,大手一挥:“叫他就到棚子那里跟那群婆娘待着去!你赶紧跟我走!”
段宿秋被官兵一拽,离廖宝贞走远了几步,廖宝贞才像是应激了一般,立刻伸出手去抓他:“宿秋哥哥,你不许走——”
那官兵不耐烦地就要伸手去打廖宝贞,段宿秋推开他,捧着廖宝贞雨水和眼泪混杂在一起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又亲,“别怕,宝贞,别怕,待在人多的地方等我回来。”
“不许走,我不许你走!”
“我会回来的,你要好好待着,哪里都不许去,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廖宝贞始终不肯放手,平日闹脾气的本事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站在原地大哭:“你要回来找我,你不许走,不许走......”
他最终还是挣脱掉了廖宝贞微弱的力气,那官兵将他推到另一批人群里,都是一些年轻的男丁,个个面黄肌瘦,也看不大出各人的岁数。
段宿秋走得很远了,还觉得自己能听到宝贞的哭声。
原来宝贞的声音也可以很大,耳边只能听见宝贞声嘶力竭的哭声,至于其他的声音,已经统统被盖过去了。这世上所有人,再也没有比宝贞更可怜的,更能让他心碎了。
他在搬运砂石的过程中牵挂着宝贞,不知他有没有好好把那两块饼吃下去。宝贞太挑嘴,阿娘总说,自家就是卖豆腐的,家里有个豆腐娃娃,长得像块豆腐,嘴巴也像块豆腐,太娇嫩了。
他又听身边的别人说话,说朝廷派了京官来赈灾,没几日就要到了。
一人嗤笑道:“你以为是暴雨决堤了才让人来修的?”
另一人语气诧异:“难道不是?”
那人煞有其事道:“放他娘的狗屁!我们上游那么多县淹了,一路下来死的死逃的逃,到了这儿反倒接收难民,你当是这儿的狗官心系百姓?我听说......是知州连夜收到了通风报信,朝廷派了大官下来没错,但朝廷的官只会更精更贪!知州他不但生怕救灾不利吃了挂落被大官当鸡杀,又想攀上大官,跟着在救灾一事从赈灾粮里捞一笔,这这才连夜抓了人来抢修!”
段宿秋沉默地听着这两人说话,雨越下越大,他原先还时不时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现在干脆不管了,只闭着眼睛卖力地迈腿前行。
直到清晨,雨渐渐小了,陆续有人栽倒在地,官兵这才肯让人回去。
段宿秋立刻拔腿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心悸。
宝贞在哪里,宝贞现在还好吗?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害怕地哭,会不会哭了很久?
前夜,廖宝贞在段宿秋走后,一个人在原地哭了一会儿,抹了把眼泪,记得段宿秋让他待在人多的地方,于是乖乖地摸索着挤进人群,还没找到个地方好好坐下来,脑子一片眩晕,在惊呼声中晕倒在地。
于是,当段宿秋拨开涌动无序的人群,就看见廖宝贞被随意放在一堆干草上,一个小孩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脏兮兮的手还捧着两只饼在狼吞虎咽。
廖宝贞身上的衣衫被扒开,露出白净的胸口,整个人,不仅脸色,连身体也苍白得吓人,头发湿漉漉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整个人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连胸膛也没有起伏的动作。
“宝贞……”
段宿秋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冲上前一把推开了那个小孩。
耳边是小孩尖锐的哭声和女人的破口大骂,段宿秋不闻不顾,抬起手要去摸廖宝贞的心跳,发现自己大概是干了一夜苦力,那双粗燥的肮脏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宝贞!”
手底是极其微弱的跳动,段宿秋又去探廖宝贞的鼻息,缓慢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手心。
廖宝贞似乎也察觉到段宿秋在他身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仰了一下脸去够他的手,声音微不可闻: “哥哥,我好疼......”
“我在,我在,宝贞我回来了……”
段宿秋松了口气,随即又惊慌地摸了摸廖宝贞的额头,烫得惊人。烧红的脸还挂着泪痕,不知道一个人在这里哭了多久。
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宝贞就病了。
自八岁那年重病之后,有段宿秋陪在他身边,廖宝贞鲜少再得过什么病。这自然是喜闻乐见,廖家爹娘每年都要到道观里上香感谢,逢人都说那位老道长有些本事,宝贞的命格是被镇住了,平平安安的,一切都好。
实际上,按照段宿秋对廖宝贞那样的关注程度,也是很难得什么病的。
段宿秋脱了自己身上已经干了的衣服裹在廖宝贞身上,廖宝贞身体瑟缩着,却没有别的反应。
也许那时的段宿秋也只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面对一切突如其来的灾祸,他已经无力去回忆廖宝贞淋了多久的雨,又挨了多久的饿,他只在绝境中反复铭记,自己原本是廖宝贞从绝境中将他拉出,既然宝贞的命格需要他,那便不能再离开他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