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兵当即要上前拽他。
“小伙子,你让我瞧瞧他。”郎中叹了口气,站起身拦住官兵,试图靠近面前这个竖起一身刺的半大少年,“你看他的脸色,有气出无气进,你就算一味抱着不放也无济于事,再不管他,他早晚都会死的。”
段宿秋一僵,身体没动,头却拧回来,有些迟疑道:“......宝贞他不是疫病。”
“你先让我瞧瞧,他就算是别的病,也要吃药的。”
郎中上前,掀开了廖宝贞额头上挡着的衣裳一角,将他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也没有明说他得了什么病,只退后一步道:“这孩子也高热了,得留在这里,不能进城。”
“宝贞他没得疫病!”段宿秋后退两步,盯着郎中身后的官兵,“他只是身体不好,如果官府能早点请郎中来,宝贞根本不会这样!”
郎中道:“这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算的,进城就要对全渚州城的人负责。疫症最明显的症状就是高热,若是他没有高热也许就算了,但他如今这样,哪怕的确只是普通伤寒,我们也担不起这个风险。”
段宿秋沉默片刻,问:“所以......他是一定不能进城了?”
“不是一定,等外面的病人医治好了,自然就——”
段宿秋打断他的话:“大夫,他要留在这儿,那我陪他留在这儿,我可以看顾着他。”
“啰嗦什么!”
两个官兵不耐烦了,一脚将段宿秋踹倒在地。段宿秋手臂被这样发狠一踢,当即疼得力气一松,怀里的人顺势就掉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宝贞!”
官兵一脸嫌恶地上前要将廖宝贞踢走,段宿秋猛地扑上来,整个人四肢趴着将廖宝贞挡在身下:“别动他!我跟他都不走还不行吗!我们一起死!”
“刁民!将下面这病鬼拖出来,丢到那群疫病患者里头去!”
“滚!滚开!”
争执中,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在闹什么?不是说不能对灾民动粗吗?”
声音一出,那两个官兵当即停了动作,段宿秋顾不上其他,连忙将宝贞抱起来想逃,却全身都痛得动弹不得。
官兵和郎中纷纷转身,冲着来人行礼:“公子。”
段宿秋也望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瞧着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只是通身气派,此时正双手背后,拧着眉,目光自下而上地扫视地上狼狈的段宿秋,最后的目光顿在段宿秋怀中的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少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移开视线,看向一旁不敢动作的官兵:“闹什么?不是说了不能镇压灾民?这是怎么了?”
官兵抱拳:“公子,这人不肯配合,他带着的那孩子正发着高热,按理说是不能进城的。”
少年漠然道:“按规矩行事便是,都说了是要记下存活人数,要千里加急送回兰京呈到陛下跟前的,还不懂吗?”
两个官兵应下,不再管段宿秋死活,一人架着段宿秋双臂,一人从他怀里抢走了昏迷不醒的廖宝贞,很快就带着人消失了。
段宿秋当场发了疯挣扎着要追,被官兵一棍子打晕过去。
等再睁开眼醒来,自己孤身一人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四周昏暗无比,鼻腔里全是草药的苦涩。
这是哪?他怎么......
宝贞!
段宿秋猛地坐起来,正要下床冲出去,却迎面撞上了那个在西山上见到的郎中。
郎中拦住他,道:“你已经睡了四日有余,就算如今冲到西山岗去,也找不到人了。”
“什、什么意思?”
“那日之后,西山岗的病人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儿都是兰京来的大夫,说是要用那些最早接触疫病的病人做试验的,我们都不知道那些病人在哪。”
段宿秋只感觉自己大脑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郎中的话。
“我只怕那些人早就死了,已经被活埋了......那疫病是那么好治的?厉来都是耗死病人,一把火烧了才能断绝,宁可杀错不肯放过的。如今渚州城内还一直有人得病,昨日说是河边又决堤了,正满城找壮丁去抗洪呢。”
段宿秋摇摇头,推开郎中,踉跄着往外走:“我......我要去找宝贞,他一个人照顾不了自己,我得去找他......”
“宝贞?是个好听的名字。”郎中叹了口气,“兰京来的大人物是领了陛下的旨意来赈灾,说一不二,不好惹的。你若是想找人,外头如今这样,也不是好时候......”
段宿秋还是摇头,闷头冲了出去。
自那之后,他再没见过宝贞。
即便渚州城里来了官员赈灾,朝廷的拨银也大大缓解了渚州及周边府县的压力,但这场百年一遇的洪水依旧冲毁了渚州城数十年的根基。
京官领着政绩离开渚州城,然而渚州城一片苍夷,无数百姓流荡在街头,也实在是令渚州一中地方官员烦恼了一阵。
这其中就有段宿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