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之前，林芏把鑫隆商贸那一百盆年宵花的单子做完了。

合同是周周拟的，林芏让陈屿帮忙过了一遍条款，又加了一条保密条款，写明乙方不提供花材供应链信息，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要求乙方透露供应商名单。周周把合同发给对方，那边第二天就签了字回了扫描件，定金也打过来了，痛快得有点反常。

“周海波那边签字的是个姓李的经理，我查了一下，这个李经理同时还在周海龙那个已经被吊销的鑫隆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挂了个监事。”周周把查到的信息发给林芏的时候，林芏正跟陈屿在万象城地下一层盯新年装置的安装。

“行，我知道了。”林芏把手机收起来，蹲在地上帮施工师傅理花材。陈屿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问了一嘴：“周海龙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没。他堂弟的公司来订了一百盆年宵花，合同签了钱付了，看着挺正常。我就是觉得太痛快了，不太习惯。”

陈屿想了想：“你要是觉得不踏实，这批货送过去的时候你亲自去盯着，每个点位拍好照片留底，让甲方签收单签清楚。以后他要是说花有问题，你手里有证据。”

“我就是这么想的。”林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腊月二十二送货，那天我亲自去。”

腊月二十二一早，林芏带着周周和两个临时请的工人，装了满满一车年宵花往城北赶。鑫隆商贸的写字楼在城北一个老工业区改造的文创园里，位置不算偏，但园区里路窄，货车开进去费了点劲。林芏下车看了看现场，园区里全是两三层的旧厂房改的办公室，鑫隆商贸租了其中一栋的三楼。

接货的是那个姓李的经理，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领着她们把花一盆一盆往楼上搬，指了各个办公室的摆放位置。林芏一边指挥工人摆花一边拍照，每个办公室门口都拍了照，又让李经理签了收货单，写明花盆数量、品种、送货日期和验收意见。

李经理签完字把单子递回来，笑呵呵地说了句：“林老板做事真仔细。”

“做小本生意的，留个底大家心里都踏实。”林芏把签收单收好，又递了一张名片过去，“李经理，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

李经理接了名片，顺手揣兜里。林芏带着人下了楼，出了文创园大门上了车，周周在旁边点了点货，确认一百盆全部送到，多余的零头也拉回去了。

“林姐，挺顺利的。”周周把账本收好。

“嗯。”林芏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往老城区开。她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没消，但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花送到了，签收单签了，钱也到账了，看上去就是个正常的买卖。

但她留了个心眼。回花店之后她把这次送货的全部材料——合同、签收单、现场照片、对方付款凭证——单独装了一个文件袋，跟公司的其他业务文件分开存，在文件袋外面写了日期和项目名称。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芏提前关了店，跟沈知微在家包饺子。沈知微和面，林芏调馅，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还挺默契。周周和小杨也被叫来一起吃，老赵拎了两瓶酒过来，老刘端了盘自己卤的牛肉，几个人围了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小年饭。

吃完饭老赵喝得有点多，靠在椅子上剔牙，嘴里含含糊糊地跟林芏念叨：“小林啊，那个阿凯今天又来找我了，说他们公司年后还要订一批水果礼盒，让我给报个价。我报了，他说明天给我准信。”

“还来？”林芏皱了皱眉。

“来呗。他给钱我出货，不欠不赊，我怕他啥。”老赵打了个酒嗝，“不过我听你的，啥也没跟他说。他问我你这边生意怎么样，我说‘好得很，订单排到年后了’，他就不问了。”

“赵哥，年后那批水果礼盒你接了之后，送货的时候也留好签收单，跟这次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老赵摆了摆手，又去夹牛肉吃。

沈知微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饺子，听他们说话没插嘴。等老赵他们走了，周周和小杨也收拾东西下班了，林芏把碗筷收进厨房，沈知微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觉得周海龙那边年后还会有动作？”

“不知道。但阿凯一直通过老赵打听我这边的事，我总觉得他是在摸我的底。”林芏拧开水龙头洗碗，头也没回，“他想摸就摸吧，老赵那边我交代清楚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我这边生意做得正正规规的，合同签得清清楚楚，他摸不出什么花样来。”

“你那个年宵花的文件袋收好了？”

“收好了。合同、签收单、照片、付款凭证全在里头。”

“行。”沈知微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对了，你年后要是接新项目，花材供应商那边再核一遍。快过年了，有些供应商年后开工晚，货期跟不上，你提前把订单排好，别到时候赶工。”

“知道了知道了。”林芏把碗码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跟上去，“你最近怎么老操心我供应商的事？”

“因为你是老板，你操心不过来的时候我得替你操心。”沈知微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手底下现在就周周和小杨两个人，年后万象城那边还有两个楼层要开工，你分身乏术的时候总得有人替你盯着供应链的事。”

林芏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想了想，点了头：“那你年后帮我盯一眼供应商的合同？有几家该续签了，你看看条款有没有要改的。”

“行。你年后把合同发我。”

腊月二十九，林芏关了花店，收拾了行李，跟沈知微一起回了趟沈知微老家。

沈知微父母在外地，一年到头打不了两个电话。林芏之前问过她过年回不回去，沈知微说“回去一趟吧，好歹是过年”。林芏就说“那我跟你一块去”，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头。

两个人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到了沈知微父母所在的小城市。沈知微她妈是个瘦小的女人，话不多，见了林芏挺客气，招呼她坐、给她倒茶。沈知微她爸话更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知微，问一句“工作忙不忙”，沈知微答“还行”，父女俩的对话就结束了。

林芏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之前听沈知微说过，沈家出事后她爸妈就去了外地，一年到头联系不了几次。这次回来能看出沈知微跟她父母之间隔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冷，但也不热乎。

晚饭是沈知微她妈做的，四菜一汤，味道一般。林芏嘴甜，夸了两句“阿姨手艺不错”，沈知微她妈脸上才多了点笑。吃完饭沈知微去洗碗，林芏要帮忙，被沈知微她妈按在沙发上坐着，问了几句“你们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她身体还好吧”。

林芏一一答了，说到沈知微胃病做手术的事，沈知微她妈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一瞬，低声问了句：“做手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做的，现在恢复得挺好，您别担心。”

沈知微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了。林芏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厨房方向，又看了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知微她爸，心里叹了口气。

晚上两个人住在沈知微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床窄，两个人挤着睡。林芏躺下来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你妈刚才问我你手术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