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更鼓敲过二响。清懿王府大半灯火已然熄灭，明面上值守的仆役尽数撤下，荆淳懿亲手调教的暗卫散在院墙与巷陌之间，悄然清场，提防三皇子府的探子尾随。

冥七潜伏在王府东北角巷口的阴影里。这处巷子窄仄，高墙夹道，巡夜之人素来罕至。他贴紧墙根，敛住气息，耳尖凝神，捕捉夜色里每一丝异动。

约好的时辰到了。一道身影自巷尾暗影缓步走出，来人一身深青粗布短褐，兜帽压得极低，遮去大半面容。脊背微佝，步速平缓，看去便是夜里赶路的寻常百姓。

冥七迎上两步，飞快扫过对方，确认暗号无误，微微颔首，转身沿墙根向北绕行。来人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不远不近。二人一路贴着外墙，行至王府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角门。

冥七抬手轻叩门板两下，门自内悄然拉开。冥一立在门后，看清来人，淡淡颔首。冥七侧身退开，递去一个眼色。冥一微一点头，侧身让出通道，低声：“请。”

冥一在前引路，引着那人穿过角门，绕开抄手游廊，专挑府中最僻静的路径走。沿途每隔十余步便藏着暗哨，隐于廊柱、花木浓影之中，见冥一引客经过，皆默然避让，没有半点声响。

今夜会面之地，是外院西侧那间僻静偏厅。厅内平日只供暂歇、翻看杂卷，不靠主院、不通内宅，极少有人踏足，正宜这场密谈。

厅里只点两盏灯，昏黄的光各自笼着一小片天地。荆淳懿一身素色常服，不戴王冠，墨发只用一支玉簪束起，静坐主位。“季云卷”立在他身侧，心事沉沉，指尖不自觉攥紧。

冥一将人送至厅门口，便退至廊下远端，与冥七一远一近，分头守御，互为策应。

那人推门而入。

油灯轻轻一跳，那人立在灯影边缘，顿了一瞬，缓缓抬手捏住兜帽边缘，向上掀起。

兜帽落下，清隽斯文的一张脸露了出来。

“季云卷”呼吸骤然一滞，浑身如遭冰封，怔怔望着他。

怎么是他？温儒在。

她的前未婚夫，也是原主第二世的丈夫。这几日她反复揣测暗处递信之人，猜过朝中失意的官员、沈澈旧部，甚至是大理寺里不起眼的小吏，万千种设想在心底轮转，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藏在迷雾里、暗中伸手相助的人，居然会是他。

过往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第一世他身居文臣之首、风光霁月；第二世他官场失意，与原主相看两厌。两重模样，和眼前这一身青袍、身处敌营的人重重交叠，搅得她心神震颤。

这一世因她到来，两人的婚约早已退去，她几乎快要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她下意识往后微收了收肩，唇瓣抿紧，一时失语。

温儒在淡淡扫过“季云卷”，将她眼底翻涌的惊痛、错愕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片刻才转视荆淳懿，躬身一礼，分寸妥帖，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下官，见过王爷。”

荆淳懿目光沉沉锁住他，语声带着几分审视：“别来无恙，温评事。”

温儒在脊背微直，闻言微微一顿。他晓得六王心思缜密，必然早已暗中查探过自己，今夜此行，本就免不了层层试探。

“今夜冒昧走这险路登门，是有几件要紧事，须当面禀明，纸上传信终究容易留下痕迹。” 他说着，眼神又不经意地掠向一旁的“季云卷”。

她紧紧攥着袖口，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下颌绷得很紧，分明是在拼尽全力压住翻涌的情绪，不肯在人前失态。

荆淳懿不接他的话，静了片刻，直切要害：“大理寺那夜，消息是你递的？”

“是。”温儒在坦然应答，“三殿下命我拟具销毁章程，以防日后追查留痕——我便趁此时机，将消息递了出去。”

荆淳懿指尖顿在桌案上，停了半拍，才道：“你怎知那处茶楼，是本王的产业？那地方本就隐蔽，知晓者寥寥无几。”

“下官入大理寺虽时日不长，但总归有几分门道。”温儒在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只是此事不敢声张，只敢借着无字麻纸暗记传讯，以免留下多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