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淳懿指尖摩挲案面，目光牢牢落在温儒在脸上，似要穿透他平静的神色，看清他内里盘算：“你在三皇兄府里，究竟是何身份？”

“明面上，我是大理寺评事。暗地里，是三殿下倚重的幕僚，他唤我一声先生。”

温儒在话音稍顿，视线极轻地掠过“季云卷”，才缓缓续道：“许多追查沈澈一案的线索，都是我整理之后送到他面前的。”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轰的一声炸开，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季云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她望着温儒在，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骇。构陷沈澈、牵累季家，把父兄拖入牢狱、推到刀口之上的那些线索，源头竟然是他。

她死死盯着他，指甲嵌入掌心，紧咬牙关，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可胸口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声音，微微发颤：“原来那些罗织罪名的凭据，是你亲手整理，送到三皇子手上的。”

荆淳懿坐在主位，指腹静搭在茶盏边缘，一言不发，静静看他如何作答。

温儒在迎上她错愕又带着诘问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声音放得更缓：“我将线索递过去，只为博取三殿下的全然信任，方能窥破他藏在案下的图谋。”

“季云卷”眉峰狠狠一蹙，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竟生生气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身子微微发颤，只觉这番说辞听来荒唐刺骨。

“博取信任？” 她语声发颤，字句咬得清晰，带着压不住的愤懑，“你可知这些线索一旦采信，便是抄家灭族的重罪？沈家、季家满门倾覆，多少人头落地！这般深重的祸事，在你口中，不过是换取信任的筹码？”

荆淳懿伸手，轻轻扣住她微凉的手腕，掌心稳稳托住，无声稳住她震颤的身子。随即抬眼，目光锐利如寒刃，直直落向温儒在，声音沉静，不带半分温度：

“温评事，她问的，也是本王想问的。你蛰伏布局，固然是为窥破三皇兄的图谋，可拿沈、季两族的性命做铺路之石，这般取舍，未免太过酷烈。你要我等如何释然相信？”

温儒在视线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身形微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素闻六王爷冷峭疏离，不近女色，今日这般护持，实在出乎预料。只是他心底又浮起一层隐念——若是荆淳懿知晓她从前那些旧事，这份相待，还能维持多久？

片刻之后，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重新恢复那副温润自持的模样：“王爷说得是，此计凶险，我日夜悬心，何尝不知其中代价。只是我手中无实权，若无这份投名状，他绝不会对我敞开心扉。”

他稍作停顿：“退一步说，就算我推拒，他也会另择他人。若是换一个对他死心塌地之人，他的谋划便再无人能窥见，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荆淳懿开口，声线不高，带着审慎与试探：“如此说来，你是假意推波助澜，蛰伏他身侧，伺机破局？”

“正是。” 温儒在颔首，掠过案上摇曳灯火，“三殿下筹谋已久，沈、季两家不过是他落的第一子。我若处处违逆，不肯帮他梳理案卷，不消多时，便会被他疑而弃之，再无机会靠近证物、预判他的动向。”

荆淳懿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杯沿，凝视他片刻，续道：“只是本王尚有不解。据我所知，温评事与三皇兄往日并无私怨，他又这般倚重你，敬称你一声先生。你甘愿置身这龙潭虎穴，以身涉险，所为何故？”

温儒在闻言默然片刻，朝“季云卷”浅浅一瞥，随即收回，依旧是读书人自持温润的模样：“我是受人之托。”

短短一句，分量千钧。 “季云卷”心口一动，下意识屏住呼吸。

“托付之人，现下不便道出姓名。” 温儒在声音放得更轻，沉静自持，“也因这份嘱托，季家父子入狱之后，我才暗中打点狱卒，护他们少受苦楚。”

荆淳懿静静望着他。方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温儒在不愿道出，他也并不追问。

荆淳懿缓缓道：“受人之托，以身入局。这一步赌得极重。一旦败露，你自身难保，连你要护的人，也会一并牵累。”

“我明白。” 温儒在淡淡应下，“既应下嘱托，祸福得失，早已置之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