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箭雨倾泻，人挤马撞，乱作一团。

最前面的应龙军已被冲散开，萧鸾一面挥剑格挡，一面分出心神去看冯婵，轿帘合的紧密，轿身前堆满了尸体，仅剩几人在保护皇后。

凤辇之上，长弓满弦。

冯婵尚未回神，只觉数道寒芒迎面压来。

萧鸾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收剑，不在乎将命门暴露在外，翻身上马，贴着崖边俯冲掠出。左臂狠狠擦过崖壁，风声烈烈，这一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冯婵眼睁睁看着护在她轿前的侍卫一个个倒下，宁死不退一步，她推开正准备扑过来的司琴，将茶案立在身前。

闭上眼，等待必死的杀机。

惊鸿掠影间，比冷箭更先来的，是萧鸾。

数箭并发即将射穿轿帘，萧鸾终于赶到，策马横挡在凤辇前，“穗穗。”

“噗——”

重箭贯体，正中萧鸾，带着万钧的箭力将他射落山崖。

他还没来得及安慰冯婵别害怕，往下坠时耳边山风刮得人脸生疼。萧鸾想就这样死了也挺好，叫冯婵记他一辈子，念他一辈子的好。

就是不知陆家是扶持大皇子幼帝登基，还是别的宗室藩王上位，自己一死大虞会不会趁乱反攻，冯家呢？冯家会站在哪一边。

皇后新宫还未建完，他还有好多事没做啊。

箭伤扯得胸口疼，突然，怀中落入一片温软。“见到我，高兴吗？”

说不高兴。

是骗人的。

“你，你怎么会？”身体还在下坠，失去意识前萧鸾耳边最后一句话是少女清甜的声音，“我冯婵才不要欠你的情。”

萧鸾为她挡箭就没想过活命，可冯婵想了很多。雾气遮挡崖底，看不清下面，有雾就说明有水，摔不死。

或许摔不死。

但萧鸾有箭伤，坠崖一定会死的。

跳下去之前，冯婵将后事安排给裴昭仪，“所有人分散突围，各自寻路回京报信。你带着大皇子活命，陆家肯定会想办法稳住朝堂。”

裴昭仪临危授命却丝毫不慌，“那你呢？”

“他们人多，先逃命，不必寻我们。我会带着陛下藏起来，等你回京搬救兵。”

裴昭仪眼泪汪汪，“保重。”

天旋地转，山河倒置。

那人即使已经昏迷了，却仍下意识的将自己护在怀中，力道近乎嵌她入骨。冯婵的青丝在半空中纷飞，山风刮的人睁不开眼睛。

冯婵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按在他后背仍在汩汩淌血的伤口上，暗自发誓若是这次能活下来，她一定重新绣一个香囊给萧鸾。

莫说鸳鸯戏水，避火图的纹样都成。

罡风吹散雾层，崖底果然有一片深潭。赌对了，冯婵调整身形，反身将自己垫在下方。

身躯重重砸落水面，冯婵顾不上耳膜剧痛，忙闭气带着萧鸾往岸边游。

萧鸾看着精瘦，可冯婵到底拖不动一个成年男子，手脚并用也才划出去十数米。

“千万别死啊。”

萧鸾身侧一圈圈暗红在水中洇开，身体渐渐发软任水流冲漂，冯婵险些抓不住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堪堪抓住一截藤蔓。

“搜！肯定就在这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岸上传来喝令声与奔踏的脚步声，是大虞的口音。

这么快就追来了。

冯婵长吸一口气，带着萧鸾泅水躲开刺客，渐渐听不见脚步声，她才敢浮出水面，确认好方向后继续潜游。

好像忘了点什么，冯婵后知后觉的想，突然脑中警铃大作：萧鸾昏迷不会自主呼吸。

回头一看，大股的水流涌入萧鸾的口鼻，他连难受都很克制，只皱着眉头忍耐。

冯婵脑海里只有“他不能死”这一个念头，拉过萧鸾在水下给他渡了一口气。

唇刚贴上，萧鸾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咬住就不松口。

冯婵挣扎着推开他，殊不知这举动更加鼓舞了萧鸾，他贪婪含住懵懂又毫无章法的果肉。

想要，想要更多的，空气。

就在冯婵快要窒息之际，萧鸾咳了一声，终于松开她。

“你是不是装死呢？”冯婵一拳锤在他胸口，“自己游。”

萧鸾虚弱的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再锤我就真死了。”

冯婵眼底一片潮湿，又轻轻在他胸口打了一下，“还有闲心说笑，看来是不疼。”

“疼。”但看到你，就不疼了，萧鸾想抬起手拭去她的泪滴，或再说点什么逗她，却连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冯婵扯着藤蔓借力向前游，萧鸾不能走，现在去岸边简直是自投罗网，她避开水中的崖石，游一会儿就给萧鸾渡一口气。

这次他倒老实。

不知游了多久，冯婵几近脱力，直至暮色西沉，终于甩开了刺客将萧鸾拖上岸，湿发糊在脸上，衣裙还在滴水。

更不幸的是，萧鸾发起热来。

崖底潮冷，箭伤还没处置，若是这时候着凉风寒一样会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