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清了清嗓子，声控灯重新亮起。
那个人抬起头，是Michael。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本就苍白的肤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灰败，疲态尽显。他甚至没有戴口罩，毫无防护的蹲在那里。
“Michael？”琳娜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他抬头看向她，显然是认出了她，但他的目光像在她脸上辨识什么，这目光在那些眼线、眼影、火红的嘴唇上停留片刻，迎上她的目光。
琳娜的声音有些慌张，又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揉了揉头发似乎试图遮掩，“你怎么没打电话？”
“你……”他的嗓音是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你的手机打不通。”
琳娜低头翻包，掏出黑屏的手机，按下开机键，但没有反应，于是只能干涩开口：“应该是没电了，”她将手机塞回包里，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等了多久？”
Michael摇了摇头，避开琳娜的目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解释，“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他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我不想去□□大厦、海市蜃楼……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琳娜起身，把手伸向他，“走吧。”
他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在他的目光中固执地悬在半空中，没有任何退缩的意味。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细长的手指很凉，掌心有一点湿意，琳娜握紧，拉他起身进门。
3016还是原来的样子。懒人沙发瘫在地毯上，餐桌上还放着没收拾的奶茶杯，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一切似乎又都不一样了。
Michael呆立在玄关，没有往里走，像个等待接受审判的犯人。
琳娜将包扔在沙发上，转身凑到他面前，打量他的面色，“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上次。”
“几天没睡？”像评估患者，唯独不像审判犯人。
“……不记得了。”
琳娜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番茄、一把小葱，然后回头看了Michael一眼，他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把外套脱了，”琳娜开始下达指令，“洗手间在左边。”
Michael慢慢动了，他脱掉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进洗手间。琳娜靠在灶台边等水开，听着洗手间水龙头的流水声响了很久。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面色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的阴影还是很深。
“过来吃。”琳娜和那碗番茄鸡蛋面已经在餐桌边等他，她把筷子放在碗上，推到餐桌他常坐的那个位置。
Michael走过来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我不饿。”
“你的胃睡着了，要吃点把它叫醒。”琳娜解释道，颇有哄人的语气。
Michael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开始动筷，她才起身去收拾玄关。把他的鞋子摆正，把那双自己刚才穿得脚疼的高跟鞋踢到一边。
琳娜洗碗的时候，Michael从餐桌挪到了懒人沙发上。等琳娜擦干手出来，发现他已经靠着沙发的靠背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但他没有睡熟，她的脚步声一近，他就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泛红，是没有遮掩的疲惫。
他的眼神放空，缓缓开口：“我又搞砸了。”
琳娜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收拢，把他微凉的、细长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你没有搞砸任何事。”
Michael移回视线，看着琳娜包裹在眼线、闪亮的眼影中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是黑色无底一般，但明亮、平静，像安静的湖水。
他低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看错过你。”琳娜说。
Michael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随即轻轻地反握住她的手。
琳娜看着Michael的视线垂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忽然开口：“Michael，你在想什么？”
Michael抬起头，带着些许茫然。
“你没想好，没关系。”琳娜说，“你要做的任何决定都不必要是去证明什么。”
琳娜感觉到Michael的手指在她的掌心僵住，她继续道：“你不需要现在就想清楚，但重大的决定，不要在觉得自己搞砸了的时候做。”
Michael的眼神里终于有什么开始松动，琳娜抽手起身，“而且，Michael，你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你值得被爱，来证明自己爱的能力，你本来就值得，你本来就有爱的天赋。”
Michael的视线跟着琳娜起身而抬起，“你确定？从来没人说我有这个天赋。”
“我确定。”琳娜的语气无比坚定，“我从来没有像确定这件事一样确定过任何事。”
Michael蹭着手指，似乎没有适应那个温度的离去，也没有适应这样的肯定。片刻，他转移了话题，“我……是不是该走了？”
琳娜看着他被懒人沙发包裹的样子，开口问：“你想去哪儿？”
Michael收回目光，“我不知道。”
“你留下来。”琳娜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抱出一条毯子，“沙发给你。”
次日，Michael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百叶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毯上留下细长的金色条纹。
他花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是3016。
毯子滑到腰际，但被人掖好了，外套被整齐的挂在衣架上。公寓里很安静，Michael起身环顾，在餐桌上看到保温桶、一把钥匙和字条。
“备用钥匙。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别在门口等，不安全。但别碰我的文件，别打乱书架顺序，不要进我房间！！”
Michael看着最后那两个叹号，终于勾起嘴角露出笑容，那把备用钥匙被他紧紧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