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人？”这让琳娜有些意外，不是没有料到对方会提出和解，而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算五个人，四个半。”

琳娜将笔夹进本子，“什么意思？”

“有一个已经开始跟自己的律师吵架了，”Branca说，“他觉得自己是被其他人拖下水的，另外两个也在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承担律师费。”

他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屑，“还没上法庭，自己就先乱了。”

“Michael怎么说？他想谈吗？”琳娜问。

“他只回了一个字。”Branca停顿了一下，“No。”

琳娜没有说话，她看着车窗上一片落叶的影子像蝴蝶一样落在自己本子封面上。

“你知道吗，”Branca忽然说，“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坚决过。”

琳娜终于开口：“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Branca说，“但有人让他知道，他可以有这个决定。”

*

Michael回到车上的时候看起来比来时轻松，琳娜从落叶的影子上回神，对上他的目光。

“你说得对，比排练轻松。”他的笑随着车辆驶离昏暗的地下停车场舒展开，如拨云见日。

琳娜回给他一个笑，“我得回公司去。有点事情。”

但这句话让Michael的笑容飞速隐去，“快下班了。”

“嗯，所以要赶快回去。”琳娜的手抚了抚他的手臂，目光里含着笑。

“那送你去。”

“不要，被拍到不好。”她看了一眼窗外，“前面路口放我下来。”

Michael点点头，但明显不太高兴，看起来有点气鼓鼓的，是自己跟自己生气。琳娜伸手托着他的脸转向自己，Michael不满的情绪猝不及防碰上琳娜的笑脸，他的眼神一抖，落在她的唇上，面上蓦然染上绯色。

总归，这微小的不悦就如此消散了。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琳娜拉开车门，翻开包扔给他一袋彩虹糖，“现在应该开心。”

还没等他回答什么，琳娜就合上车门走上了步行道。

下车后，琳娜沿着路独自走了一段，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辆车还在那里，直到她走到路口，拐过弯，那辆车才终于从视野里消失。

街角的咖啡店在放一首她没听过的歌，音质沙沙的，像老式收音机。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如此晴空，碧空如洗。

她的嘴角逐渐扬起无法抑制的笑容。她知道Michael将带着无虞的法务状态、正向的媒体评价和平稳的心理支撑进入他HIStory的黄金时代，而明天、后天、以后的很多天，她都会再次见到那个放松的笑容。

*

一个多月后，琳娜在办公桌上看到了乔丝琳《纽约时报》的专题报道——《沉默的价格：音乐行业为什么不敢说“不”》。

专题报道列出了过去五年里，七起类似的艺人被前雇员起诉的案例。其中六起，以和解告终。和解协议里，无一例外地包含了保密条款。

“和解不是认罪，”乔丝琳在文章里写，“但它是一种沉默。而沉默，是有价格的。”

文章里也提到了索尼最近对艺人私人合同的关注，最后一段，引用了MJ在发布会上视频里的那句话，“我不会因为有人威胁要散播谎言就选择沉默。沉默，才是对真相最大的伤害。”

琳娜看着索尼和Michael Jackson紧密排列的名字，露出轻笑，很快飘散在空中。她转头看到经过办公室门前的老板，她转而挂上职业笑容。老板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在法律、舆论和媒体的胜利外，对于索尼这个庞然大物，她借了一点点微光，让对艺人个人事务一直置身事外的它跟Michael做了表面上显得紧密的粘连。虽然不能阻隔所有狂蜂，但那些还在观望和犹豫的，再也不敢轻易贴上来攀咬。现在，他们不仅会担心Michael强硬的态度，还能隐隐望到Michael身后索尼这个能搅碎一切的资本机器的庞大阴影。

琳娜将手边的报纸放下，眼神再次落回到各种合同中。

Michael在当天正午也看到了这篇专题报道，那时，Neverland日光正好，和煦遍洒大地。他在和Bill通话的时候，随手翻开了手边的报纸。

Bill正说着他不愿意听的内容，“Michael，我的年龄到了退休的时候。”

Michael看着这篇报道，转移话题，“我看到了一篇行业深度报道，他们终于不再只关注我的眼神和沉默。”

“Michael，那篇报道我看到了，你觉得是谁在索尼提起这件事？你身边有了更合适的人。”Bill郑重地说。

Michael没有说话，他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个名字。

“退休前能看到这件事了结，很好。”Bill语气轻松。

Bill没有等他回应，继续道：“最开始，我们谁都还没当回事的时候，是琳娜让我去查这五个人。”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了，报纸上的折痕突兀而刺目，但他的声音很轻，“什么？”

“她没告诉你吗？我以为……”Bill话音一滞。

两人在电话两端沉默。

片刻，Bill开口：“Michael，抓紧她。”

报纸上的字在Michael眼里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挂断的电话。他已经无法再仔细阅读这篇行业调查，他索性合上报纸，起身在房间内踱步。

这时，他想起琳娜握着自己的手询问是否相信她，他想起在Branca会议室安静听着各方发言的琳娜，他想起琳娜对自己的劝说，想起琳娜扔给自己的彩虹糖，他想起那双手、那拥抱、那双唇……

他转头看向窗外，Neverland的草坪在阳光下绿得刺眼。他收回视线，看到窗外的阳光投射进窗内，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光束，他走进那束光内。

不够，他觉得不够。

他飞奔下楼，即使他无比清楚琳娜并不在Neverland。拖鞋急促地蹭过楼梯，发出杂沓的闷响，引得还在收拾卫生的女佣抬头看来。他没顾上说什么，跑向门口。门前的阳光愈发明亮，这让他缓下脚步，只有激烈的心跳在提醒他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

他缓步走进阳光中，被温暖的阳光包围。他看向四周，草坪还是那片草坪，橡树还是那几棵橡树，远处的摩天轮安静地矗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如常。有人打开伞走过来，他抬手制止。他再次感到那种无比的渴望，难以抑制地从心胸中奔涌而出。

他再次奔向楼上，喘息着跑到电话旁边，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在听到琳娜声音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喉咙干涩，“琳娜……”

“琳娜……我想见到你。”

“我想……我能邀请你来Neverland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