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如常的周六，却又如此不同。

当车辆从主干道拐入那条乡间公路，城市的喧嚣就此隐匿在身后。很快道路迅速变窄，但路两旁的树多了起来，橡树的枝桠在空中交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单行道的碎石让司机的车速慢下来，琳娜摇下车窗，加利福尼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香，让人忍不住深呼吸。触目的是漫山遍野的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是自然泼洒的颜料。草场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成片的橡树散落其间。远处有牛群在吃草，低着头，一动不动，像雕塑。偶尔有一匹马抬起头，朝路的方向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远处，一只鹿站在橡树林的边缘，也朝路的方向看过来。那么平静的目光，像在打量来客，当然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直到车子靠近，它才转过身，慢悠悠地跳进草丛里，消失在树影中。

随着道路下降，视野里出现了一道栅栏式的门，朴素得不像Michael的风格。司机摇下车窗，从驾驶座探头看了一眼门柱上的对讲设备。低沉的询问声从通话器里传来，几秒后，门开始缓缓滑开，退向两边。

车子穿过这道不起眼的入口，驶入庄园领地的道路。周围的景观变得更精致，修剪整齐的草坪、成排的树木，灌木丛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然后在路的尽头——

琳娜看到了第二道门。

大门沉稳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中。琳娜在照片里见过它，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她才明白照片无法传递那种扑面而来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高耸的黑色锻铁大门上所有的装饰都是金色的——金色的狮子、金色的独角兽、金色的王冠。拱门上嵌着“Neverland”的字样，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最上方，是Michael Jackson的名字。

琳娜看着那道门，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童话：爱丽丝跟着兔子掉进树洞，纳尼亚的孩子钻进衣橱。所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方式，都是从一个入口开始……

身后是来路，身前是未知。

大门打开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震撼的声音，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静悄悄的向两边滑开。车子缓缓驶过门槛，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洒满了前路。

Neverland的春天，就这样在琳娜眼前铺展开来。

道路继续向前延伸，两侧的草坪像绿色的天鹅绒铺向远方。远处，摩天轮的轮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安静地等待了很久的梦。

琳娜看着那个方向，想起Michael在电话里描述Neverland时的语气。这确实是个如梦如幻的童话王国。

车子沿着车道行驶，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坪，然后主屋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法国诺曼底风格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温暖。红褐色的砖石外墙和木结构交织在一起，古朴厚重，像从法国乡村的某个角落整个搬过来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在主屋的正面投下柔和的光影。

琳娜的目光从那栋建筑移到台阶下，然后看到了他。

Michael站在那里。

他的卷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额前那几缕总是垂下来的碎发被阳光照得泛着微微的金色。但他撑着一柄大大的黑伞，伞的阴影遮蔽了他的眼睛。不过琳娜捕捉到他扬起的嘴角，那个弧度她太过熟悉。在3016的懒人沙发里，在车里相视的瞬间时……

司机把车停在主屋前的环形车道上。琳娜的手搭在车门上，没有马上推开。她看着Michael的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紧张昭然若揭。琳娜推开车门，走进加利福尼亚的阳光中。她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蓝色牛仔裤，像天边飘来的云。

Michael大步走来，停在她面前。这让琳娜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它们比她记忆中的更明亮，如同水中捞出的星星。

他终于开口；“你来了。”

遮阳伞投下的阴影刚好罩住他的脸，也把她罩进去了一小半。

“你等了很久？”琳娜问。

他轻声解释，“没多久。”

琳娜笑了一下，把手伸向他。Michael垂下目光，目光落在那纤细的手指上，然后他将伞柄换手，握住。

琳娜感受到他手掌的湿意，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走吧，”他说，“我带你看看。”

*

他们牵着手经过花园，经过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有鱼在游动，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池塘上还有天鹅悠闲的划水，它们优雅舒展的身姿和Neverland相得益彰。阳光和不时拂来的轻风让琳娜觉得似梦似幻。

“那边是动物园，”Michael朝远处指了指，“有长颈鹿、大象、老虎。我救过一只孔雀，它的腿受伤了，养好之后，每次见到我都会开屏。”琳娜想起他曾在3016的雨幕里跟她说过这件事。那时候她更像在听一个故事，现在她站在这片土地上，才知道那是他的日常。故事感和日常在这一刻一并融汇在一起，涌入琳娜的心中。

“明天带你去看。”他说。

“好。”

是的，他们还会有无数个明天。

他们继续往前走。摩天轮在不远处安静地矗立着，此时它像一个停止转动的巨大风车，但无疑承载着许多梦的希冀。及至旋转木马前，Michael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些转动的木马。即使还没有到夜间，Michael也打开了那些彩灯，彩光随着旋转木马转动，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你小时候去过游乐园吗？”他问。

琳娜摇摇头，“没有。”

Michael转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惊讶。

琳娜轻笑一声，“你那是什么眼神？”

“那你……小时候在做什么？”

琳娜抱臂，似乎陷入思考，片刻，她开口：“在学习。也有和朋友的嬉笑打闹，但那些回忆都记不清了，记得住的只有学习，在公示的排名中看到自己排在第一或第二的名字时的喜悦印象比较深。”

Michael用那种充满同情的目光望过来，看得琳娜笑出声来。

“你为什么要笑？这很悲伤。”Michael有点委屈，她知道这语气是在为自己委屈。

她拉了拉他的手，像是安慰，“没关系，Michael，这是我愿意的。而且，我也会偷懒看小说什么的，还有，我记得我小时候是坐过旋转木马的。”

“在哪里？”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