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酒楼还算热闹，不少是来往的商人趁着歇脚的工夫宴请朋友，又或是与同伴畅饮，免不了声音大些。

临安被引到了最角落的位置，这位置又小又挤，还对着楼梯口，一楼并没有坐满，可小二却故意将他安排在这，或许是一路上打量过了，觉得他并不富裕，便随便打发了。

换了旁人定是要闹的，可临安此刻根本没有这个心力。

楼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交谈着，店内的伙计上上下下递送食物和酒水，可无论是谈话嬉笑声，还是店伙计的叫嚷声，似乎都传不到临安的耳中。

他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缩在这个晦暗的角落里，来往之人谁都没注意到他，直到帮他引路的伙计端着店内最廉价的酒水走过来，这一方天地才仿佛有了色彩。

“酒来了！”伙计将托盘放在桌上，除了酒以外，还有两小碟下酒菜，他将这些放在了临安的眼前，笑着搓了搓手，“附送小菜，还望客官吃好喝好。”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小菜若能换点赏钱是最好，若换不来便希望换来个好脸色，也好让这位看着不算富裕的客人先把账结了，也省得再费工夫盯着。

他打着小算盘，却见临安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伸手拿过酒瓶就往嘴里倒。劣质的酒入口呛人得很，第一口下肚，临安就差点呛出眼泪，狼狈地擦了擦嘴，却并不打算停下。

这买醉的样子让伙计更坚定了先收钱的念头，可临安只顾着灌酒，伙计心一横干脆上手将人拦住，还不忘补上个殷勤的笑，才说道：“您不如把账先结了？也好喝得尽兴不是？”

手中的酒壶被人强行抓着，这让临安不满地瞪了过去，本就憋闷得难受，刚想理论就听见一个格外耳熟的声音响起。

“酒水可安排好了？”

这声音不大，却让临安瞬间精神了许多，他反手抓住了伙计的手腕，用伙计的身体作为掩护，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外探去，试图寻找到声音的来源。

可伙计却差点被吓没了魂，认定了临安这是要打人闹事，挣扎着就要叫喊，却被临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这下更是脸都白了。

“别乱动，钱我给你双倍。”

只这一句，就让他的脸上转了晴。

恰在此时，一个人影闯入临安的视线，那人身后跟着个伙计，遮挡住了他一半背影，临安的视线锁定那人，前后不过短短一瞥。

只是这一眼，却让临安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寒意顺着小腿攀至全身。

看清一个人需要定睛观察，可一个人的气场却只需一瞥便足够深刻。

“刚刚上去那人，是谁？”

伙计背对着楼梯，根本不知道临安在说什么，只想赶紧糊弄过去拿钱了事。

可临安却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重新问道：“今夜宴请宾客的大人物，年纪轻的，都有谁？”

这下，笑容在伙计脸上肆意蔓延开来，手摸上银子，嘴巴自己就张开了：“您远道而来可能不清楚，来店里的大人物可不少，但要说年纪轻的，那只有一位……”

“刚刚上任的定北关副将——韩副将。”

……

二楼雅间的门被推开，屋内之人立刻起身，故作姿态道：“这店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还让你亲自去催。”

伙计端着托盘跟在韩知节身后，立刻将头低了下去，而韩知节恭谦地笑着道：“这本就是身为下属该做的。”

说话间，伙计已经将托盘中精致的酒壶放在了桌上，随后弓着身子退出门外，动作轻得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特地从京城运来的酒，就等将军您品鉴了。”

韩知节亲自为李将军倒上了酒，余光扫过李将军堆笑的脸，明明官大一级，可他的姿态却似要比韩知节低一些，面子上的体面要端着，可一颦一笑间都透着对这位韩尚书之子的巴结。

而这倒是让韩知节省了不少力气。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桌上的大鱼大肉见了底，李将军的杯子却从不见空。很快，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就透出了红，嘴里奉承的话也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不利索了。

而韩知节也没好到哪里去，眼尾都被酒染上红晕，嘴中说的都是官场上的漂亮话，却也能哄得李将军喜笑颜开。

二人之间的隔阂就在酒精的作用下彻底化为乌有。

李将军的手搭在了韩知节的肩膀上，而韩知节也顺势搭了过去，还特地压低了声音戏谑道：“如今这天下，若想节节高升自然得向将军您多学习，属下能在您手下当值，真是三生有幸。”

这话深得李将军之心，他的手在韩知节的肩上拍了拍，谦虚道：“这是哪里的话？还是不如你出身高门来得实在。”

“出身是一回事，选择是另一回事。”韩知节脸上依旧笑着，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问道：“交朋友这方面，属下不及您半分。”

见李将军一双眼睛中没有半分警惕，只昏头昏脑地随声附和，韩知节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淡了，身上的酒气也仿佛瞬间被抽走，除了脸颊的微红以外，其余的不过转瞬即逝。

这京中送出来的酒的确名贵，贵的却不是佳酿，而是这其中掺着的东西，只要用量足够，秘密也将不复存在。

“属下听闻一事，不知该不该问。”他的眼中散发出淡淡的寒气，语气依旧谦卑。

“问！都是兄弟，有何不能问？”李将军歪着脑袋，半睁着眼，稀里糊涂地嘟囔着。

“听闻裴骁当年有一挚友，出身不高，有心提拔却处处受阻。”韩知节眸光低垂，落在倚着桌子半昏半醒的李将军身上，“那挚友，也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