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镧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才道：“我答应过我爹——这辈子，要替沈家，把这一线血脉，找回来。”

晚翠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家公子肩上扛着的东西，比她自己说的，重得多。

入夜，陋巷。

沈镧坐在灯下，铺开信纸，提笔。

墨研了很久，笔提了很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

“公子，”晚翠端了盏茶进来，轻声道，“您这是……要给王爷写信？”

“嗯。”沈镧道，“写一封……晚了二十年的信。”

她沉默片刻，终于落笔——

“殿下见字如面。”

“京中流言，殿下想必已知。臣今日，非为辩白，是为剖白。”

“沈家旧案，世人皆言冤。然冤中有实——沈家先辈，确曾收留前朝旧臣家眷。此举不为通敌，不为谋逆，只为乱世之中，存一线仁心，保一族血脉。”

“臣幼时，曾祖尝言：乱世最贵者，非金非印，乃人还活着。臣当时不解，今方知其中滋味。”

“臣隐瞒此事，非不信任殿下，实是沈家旧事，沉疴太重，臣不知从何说起。今流言既起，臣思之再三，愿以全副底细，付与殿下——殿下信，则臣得一人信，足矣；殿下疑，臣亦无怨。”

“沈镧顿首。”

她搁下笔，把信又看了一遍，封好，递给谢砚。

“今夜就发。”她道，“走密道，勿经驿站。”

“是。”谢砚应声而去。

沈镧立在窗前，望着月色，忽然轻声道：“晚翠——你说，他会信么？”

“王爷当然信！”晚翠脱口道，“王爷要是不信公子，那世上就没有信公子的人了！”

沈镧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三日后的深夜，长江前线。

萧铒的帐中，灯火通明。

他刚巡完江防回来，甲胄未卸，便见卫峥捧着一封信，快步进来。

“王爷，沈公子的信。”

萧铒接过信，拆开，就着灯火，一字一字地看。

帐中很静，只有灯火，噼啪作响。

卫峥和靳峥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信不长。可萧铒看了很久，久到灯火都爆了两回灯花。

“王爷，”靳峥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信上……说什么了？”

萧铒没有回答。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再看了一遍，才缓缓道：“她说——沈家，当年确实收留过前朝旧臣的家眷。”

“啊？！”靳峥惊道，“那、那岂不是——”

“收留家眷，不涉军政。”萧铒道，“乱世之中，救人一命。她怕本王多心，把沈家压箱底的旧事，全抖给本王了。”

“沈公子这信里，还说什么了？”靳峥又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属下方才瞅见，有一句‘殿下信，则臣得一人信，足矣’——”

“靳峥。”

“属下在！”

“你方才，偷看本王念信？”

“没、没有！”靳峥连连摆手，“属下就是……就是眼力好，余光扫的！”

“余光能扫到那一行？”萧铒淡淡道，“你这余光，是铁打的。”

“……”靳峥缩了缩脖子，“属下知错。”

卫峥在边上，忍着笑，给靳峥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

萧铒却没有追究，只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卫峥，”他道，“研墨。”

“王爷要回信？”

“嗯。”萧铒道，“回一封——让她安心的信。”

他提笔，写道——

“沈镧见字如面。”

“你信中所言，本王已知。收留旧臣家眷，救人性命，何错之有？莫说沈家只留了人家眷小半年——便是留了十年、二十年，只要不曾负我大铱，本王便容得下。”

“世人谤你，本王信你；过往斑驳，本王护你。”

“他日回京，本王要亲自去沈家祖坟，给你曾祖上一炷香——谢他当年，存下这一线仁心，才教本王，遇见你。”

“萧铒。”

落笔时，他的字，比平日里，都要重。

靳峥在边上偷瞄了一眼，顿时捂住了嘴：“王爷——您、您这是……情书啊！”

“……”萧铒道，“出去。”

“哦。”靳峥一边往外退，一边小声嘀咕，“上回是两斤好茶，这回是一整封信……属下下回，是不是该备个喜字了……”

“靳峥。”萧铒的声音，从帐里传来。

“属下在！”

“去领二十军棍。”

“王爷！属下错了！”

卫峥忍着笑，把信封好，转身要走。

“卫峥，”萧铒忽然道，“这封信，走密道，加三重暗记。一封都不能丢。”

“末将领命。”卫峥道。

他走出帐外，夜风扑面，星光满天。

卫峥捏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这封信的分量，怕是比整个江防大营，都沉。

靳峥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凑过来小声问：“卫峥，你说——王爷上回收两斤茶，乐呵了半天；这回收一封信，又写回信。咱们王爷，是不是……栽了？”

“栽什么？”

“栽沈公子手里了呗！”靳峥压低声音，“你没看王爷方才那个笑——属下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笑成那样！”

“……”卫峥道，“你再大声点，让王爷听见，明儿那二十军棍，就变成四十了。”

“……”靳峥捂住嘴，含糊道，“那、那咱们给王爷备的‘喜字’，还备不备？”

“备着吧。”卫峥难得地弯了弯嘴角，“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各自回营。

帐中，萧铒立在窗前，望着北岸的灯火，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句“殿下信，则臣得一人信，足矣”，又默念了一遍。

又是三日，京城，陋巷。

沈镧接过谢砚连夜送回的密信，拆开。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世人谤你，本王信你；过往斑驳，本王护你。”

她忽然把信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晚翠，”她声音有些哑，“去把那坛桂花酿，启出来。”

“啊？”晚翠道，“公子不是说要留着，等王爷回来再喝么？”

“不等了。”沈镧道，“今儿，先替他喝一杯。”

晚翠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小跑着去抱酒坛。

沈镧把信仔细收好，压进枕下那厚厚一叠信笺里。

她端起那杯桂花酿，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道：

“萧铒……这一局，有你这句话，沈镧就敢，放手去拆那十句假话了。”

“你守你的江。这京城的戏台——”

“本公子，拆了它。”

夜风入户，酒香浮动。

远处，城西那座寡妇宅子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点灯火。

沈镧放下酒杯，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谢砚，”她道，“备好家伙。明夜——咱们去会会，宅子里那位主事。”

“公子，”谢砚想了想，道，“那座宅子，属下这几日派人盯着——白日里只有一个老妈子进出买菜，夜里，却总有车马在巷口停靠。车帘子压得严严实实，下来的什么人，看不清。”

“车马？”沈镧道，“什么样的车马？”

“普通的青布马车。”谢砚道，“可车辕上，拴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属下认了认，是城东‘马记车马行’的旧记号。马记十年前就换了东家，如今的车，早不拴红绳了。”

“十年不用的记号，”沈镧道，“偏偏今夜，又拴上了。”

“属下也觉得蹊跷。”谢砚道，“像是……有人故意留着这个破绽，等着咱们去查。”

“查是肯定要查的。”沈镧道，“不过——他们等的是夜探，咱们偏走白道。”

“白道？”

“明儿一早，”沈镧道，“你替我递张名帖，送到城西那座宅子去。就说——沈郎中，求见宅主。”

谢砚一愣：“公子，您这不是……打草惊蛇么？”

“惊的，就是蛇。”沈镧道，“蛇一慌，就会动；一动，就会露七寸。”

她端起那杯残酒，一饮而尽：“他们搭台子唱戏，咱们也不能光看着——总得上台，搅他个天翻地覆。”

窗外，那点灯火，忽明忽灭。

沈镧望着那个方向，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玄烬阁，”她轻声道，“你们布了这么久的局，也该轮到——本公子，掀你们的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