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觉出不对的，是卫峥。

前线的暗桩，约定是三日一报。可连着三处，到了日子，都没动静。

“三处，”卫峥把名册摊在案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城东粮行的伙计，漕帮船工里的一个把头，还有城外驿站的杂役——都是跟了本王多年的老人，从没误过时辰。”

萧铒放下手里的军报：“多久了？”

“头一处，晚了四日。”卫峥道，“属下当时以为，是路上耽搁了。可今日，第三处也断了——这不像耽搁，像是一刀切。”

“一刀切。”萧铒重复了一遍，“查了没有？”

“查了。”卫峥道，“城东粮行的伙计，前几日还在；可那漕帮把头，属下的人去找，说是‘辞工回乡了’。城外驿站的杂役，更是直接没了影——连行李都没收拾。”

“辞工。”萧铒道，“一个跟了咱们七年的人，说辞就辞？”

“所以属下觉得不对。”卫峥道，“属下让人去他老家打听——他老家，根本没有这个人。”

“老家没人，”萧铒道，“那‘辞工’的话，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是他媳妇。”卫峥道，“可他媳妇，在他‘辞工’前三天，就搬走了——邻居说是回娘家，属下查了，娘家也没有人。”

“人没了，家也搬了。”萧铒道，“这不是辞工，是灭口。”

卫峥心头一凛：“灭口？”

“一个跟了七年的暗桩，忽然失联，连家眷都消失了——要么，是他叛了，要么，是有人替他‘消失了’。”萧铒道，“两条路，都指向同一个答案——网，漏了。”

萧铒的眼神，沉了下来。

“王爷，”卫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属下怀疑……谍网，漏了。”

萧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最后一个见他的，是谁？”

“是邝吉。”卫峥道，“城西暗桩的头目，跟了属下五年，办事向来牢靠。那漕帮把头失联前，最后接头的人，就是他。”

“邝吉。”萧铒道，“多久没见了？”

“属下正要找他。”卫峥道，“可今早，邝吉递了封信来，说自己‘染了风寒，在家养病’。”

“养病？”萧铒道，“病了，还递信？”

卫峥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他若不递这封信，”萧铒道，“你只会当他病了，过两日再去找他。他递了这封信——”

“他是在探我的口风。”卫峥的脸色，变了。

“邝吉，不能留了。”萧铒道。

当夜，城西，一间挂着‘停业’牌子的茶铺。

卫峥带着两个人，翻窗进去时，邝吉正坐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灯，嗑瓜子。

看见卫峥，他手里的瓜子，哗啦洒了一地。

“卫、卫统领？”他强笑道，“您怎么来了——属下病着，怕过给您——”

“病着？”卫峥道，“病着的人，嗑瓜子嗑得这么香？”

邝吉脸上的笑，僵住了。

“邝吉，”卫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静，“你跟了我几年？”

“五……五年。”

“五年。”卫峥道，“五年，我从没疑过你。可今儿——你递那封信，是想探探，本王这边，查没查到漕帮那事？”

邝吉的脸，刷地白了。

“统领……属下……属下冤枉！”他扑通跪下，“属下就是染了风寒，怕误了差事，才想着递信说明——”

“染风寒的人，”卫峥道，“指甲缝里，不该有墨。”

邝吉一僵，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

“你缩什么？”卫峥道，“你手上有墨，说明你方才在写字。病中的人，写什么字？”

邝吉的嘴唇，哆嗦起来。

“还有，”卫峥道，“你袖口那道口子，是被人用刀划的吧？什么病，能把你衣裳划出个口子？”

茶铺里，死一般地静。

半晌，邝吉瘫坐在地上，声音发颤：“统领……属下……属下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

“他们……他们拿住了属下的相好。”邝吉哭道，“翠云楼的月娘，跟着属下五年了……前些日子，她出楼采买，再没回来。他们说，只要属下帮他们做三件事，就把月娘还给属下……”

“三件事？”卫峥道，“哪三件？”

“头一件，是漕帮那把头，引他去见一个人。”邝吉道，“第二件，是……是递一份王爷的军报出去。第三件，属下还没做——”

“军报？”卫峥的声音，冷得像冰，“哪份军报？”

“就是……就是上个月，江防布防那份。”邝吉哭道，“统领，属下知道错了——可月娘她——”

“你知道那份军报落在谁手里，会死多少人么？”卫峥道。

邝吉伏在地上，只知道哭。

卫峥蹲下身，看着他，声音低了下来：“邝吉，你跟我五年。这五年，我教过你什么？”

“……跟人，要跟到底。”邝吉哽咽道。

“跟到底。”卫峥道，“你倒好，一跟，跟到了玄烬阁。”

“统领！属下真的没法子啊！”邝吉哭道，“月娘她——”

“月娘会回来的。”卫峥道，“只要你把该说的，都说了。”

“属下说！属下都说！”邝吉连声道，“他们让属下做的头一件事，是把漕帮把头，引到城西一间茶馆——有个穿灰袍的人，坐在第三张桌。把头坐下说了两句话，那人起身就走，把头当晚就‘辞工’了。”

“灰袍人，什么长相？”

“看不清，”邝吉摇头，“他帽檐压得低。只记得，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

“虎口旧疤……”卫峥默念着，记下了。

“第二件事，”邝吉道，“是让属下，把上个月那份江防布防的军报，抄一份，放进城隍庙第三尊神像的底座底下。”

“第三件呢？”

“第三件……”邝吉哆嗦道，“他们说，等他们的信。信来了，让属下……把王爷的行踪，递出去。”

“王爷的行踪？”卫峥的眼底，掠过一丝杀意，“他们要杀王爷？”

“属下不知道！属下真的不知道！”邝吉连连叩头，“统领，属下再不敢了——”

卫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意：“带走。”

两个手下，架起邝吉，拖了出去。

卫峥立在空荡荡的茶铺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快步赶回大营，把军报的事，报给了萧铒。

“江防布防……”萧铒听完，沉默了很久，“那份布防图，本王画了三个月，就等着铱南王来攻。如今，图漏出去了——”

“王爷，”卫峥急道，“要不要连夜改防？”

“改。”萧铒道，“但别大改。”

“不大改？”卫峥愕然。

“大改，缳姒就知道本王晓得了。”萧铒道，“她要的是这份图——本王就让她‘得到’一份，她想让本王摆的图。”

卫峥心头一动：“王爷是说……将计就计？”

“她拿一份假图，引本王来攻，本王就按假图，设一个口袋，等她来钻。”萧铒道，“她策反邝吉，是想让本王‘不知不觉’地输——那本王就‘不知不觉’地，送她一份大礼。”

他提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张新图：“今夜，把江防，照着这张图，重新排一遍。”

卫峥看着那图纸上的布防，越看，眼睛越亮。

“慢着。”萧铒又叫住他，“城隍庙底座里那张真图，原样别动。这张假的——你再描一份，趁夜放进去，把真的换出来。”

“王爷是要——他们来取图时，取走的，是这张假的。”卫峥了然道。

“去吧。”萧铒道，“手脚干净些。”

“王爷，”他道，“末将这就去办！”

京城，陋巷。

沈镧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给萧铒寄出的第三封信，回执，比往常晚了三日。

“谢砚，”她道，“这封信，走的哪条道？”

“漕帮的水道，”谢砚道，“一向稳妥。”

“可回执晚了。”沈镧道，“替我查查，这封信，路上是不是被谁，拆开过。”

谢砚翻墙出去，两日后回来，脸色铁青。

“公子，”他道，“信，被人拆过。”

沈镧眼神一凝：“拆过？”

“封口的蜡，是重新封的。”谢砚道，“做蜡的手艺极好，不仔细看，看不出破绽——可他们不知道，公子封蜡，惯会在蜡印右下角，点一个极小的墨点。那墨点，没了。”

“除了墨点，”沈镧道，“信纸可有动过？”

“属下验了，”谢砚道，“信纸没换，字也没动。只封蜡重做过。”

“只拆，不改。”沈镧道，“他们不是要拦我的信——是要看我的信。”

“看信？”

“看我的笔迹，看我写了什么，看我跟王爷之间，是怎么通的信。”沈镧道，“他们要把我这条线，摸透了，好顺着它，做一篇更大的文章。”

沈镧放下手里的笔，久久没有说话。

“公子，”谢砚道，“这信，是属下失职——”

“不怪你。”沈镧道，“封蜡的手艺能到这份上——是行家。玄烬阁，果然把手，伸进这条道了。”

她沉吟片刻：“那封信里，我写了什么？”

“写的是……京城这几日的动静，还有，请王爷留意南岸粮道。”

“粮道。”沈镧道，“他们看了这封信，就会知道——我在替王爷，盯南岸的粮道。”

她忽然笑了笑：“那就让他们‘知道’好了。”

“公子？”

“他们拆了我的信，看了，还重新封好，放它过去——”沈镧道，“这说明，他们要的不是拦信，是‘看信’。看了我的信，他们就能顺着我的笔迹，摹出更‘像’的信。”

“那王爷那边——”

“放心。”沈镧道，“我跟他，另有暗记。”

她重新铺开纸，提笔，写了两行字，封好，递给谢砚：“这封信，走最旧的那条道——城北澡堂子，让老王头捎。”

“最旧的……”谢砚眼睛一亮，“是那条连属下都快忘掉的死线？”

“越死，越安全。”沈镧道，“他们策反了漕帮、驿站，可那条线，是沈家当年埋的——天底下，除了我爹和我，没人知道。”

谢砚小心地接过信：“属下亲自送。”

三日后，长江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