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铒收到了沈镧的信——走的是那条‘死线’。

信上只有两行字：

“漕帮水道已失守，密信被人拆阅。臣已启用旧线，殿下若收此信，望知——京中一切安好，勿忧。另：南岸粮道之事，臣已另拟，不落纸上。”

萧铒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信纸举到灯前，看了半晌，忽然，轻轻笑了。

“卫峥，”他道，“沈镧说，她给本王写的信，被人拆了。”

“啊？”卫峥惊道，“那——”

“她还说，”萧铒道，“京中一切安好，勿忧。”

“安好？”卫峥道，“她若真安好，不会动用那条死线。”

“你也知道？”萧铒看他。

“末将知道。”卫峥道，“那条线，是沈家的老底。沈公子肯把它亮出来——说明她那边，至少有两封信，被人动过手脚了。”

萧铒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卫峥，”他道，“传令四名暗卫——”

“王爷请说。”

“从今日起，沈镧身边，再加双倍人手。”萧铒道，“她拆了玄烬阁的台，缳姒不会放过她。”

“末将领命！”

萧铒立在窗前，望着北岸的方向，声音很轻：

“缳姒……你拔本王的网，本王就换一张网。你拆本王的心腹，本王就再养一批心腹。”

“这盘棋，远没到收子的时候。”

与此同时，南岸，一座不起眼的庄子。

缳姒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正是沈镧那封被拆阅的“粮道”信。

“就这些？”她道。

“回主上，”黑衣人道，“那沈镧写给昭王的信，就这些。属下拆了三封，封封都是报平安的闲话——”

“闲话？”缳姒道，“他跟昭王，隔着整条长江，就靠这些‘闲话’互通有无？”

黑衣人低头：“属下……也觉着奇怪。可信上，确实只有这些。”

缳姒拈起那封信，看了片刻，忽然道：“这封信的封蜡，你重新封的？”

“是。”

“蜡印右下角，”缳姒道，“原本有个墨点——你注意到没有？”

黑衣人一愣：“墨点？”

“沈家封蜡，惯爱点墨。”缳姒道，“你动了他的蜡，他隔日就能知道——这封信，是本宫白拆了。”

黑衣人脸色一变：“属下该死！”

“罢了。”缳姒把信放下，“他既已起疑，这路，就断了。传令下去——漕帮那条线，收一收，别再露了。”

“是！”黑衣人应声而去。

缳姒独坐灯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沈镧……”她低声道，“你倒是，比本宫想的，更难缠些。”

“可你越难缠，越说明——昭王那根软肋，戳得越准。”

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道：“这封信里，沈镧提了‘南岸粮道’。”

“是。”黑衣人道。

“他一个京城郎中，怎么会知道南岸粮道的动静？”缳姒道，“要么，是他自己在南岸有线；要么——”

“要么是昭王告诉他的。”

“对。”缳姒道，“昭王肯把军情告诉他，说明他不单是昭王的‘软肋’——他是昭王的‘脑子’。”

“那主上——要动他？”

“动他？”缳姒笑了笑，“他是昭王的脑子。动了他，昭王会疯——疯了的人，就不讲章法了。本宫要的，是让昭王一步一步，按本宫的棋谱走。逼疯他，反倒乱了本宫的局。”

“那……就由着他？”

“由着他。”缳姒道，“他查缳家旧案，就让他查。他越查，越会发现——这世上的血债，从来不是一家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岸的方向，声音，冷得像霜：

“来人。”

“主上！”

“把‘网’里剩下的那几条线，都收紧了。”缳姒道，“本宫要昭王——聋了，瞎了，身边只剩一个沈镧。”

“他越重要，昭王就越不敢动。”

暗处，有人应声而去。

灯火下，缳姒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低声道：“沈镧，你我本是同路人——可惜，你站错了边。”

数日后，长江前线，大营。

萧铒重新排布的江防，已经悄悄就位。

卫峥的谍网，也在废墟上，重新织起来——换的，全是十年以上的老底子。

“王爷，”卫峥回报，“新的桩子，已经下到南岸三座城里。都是些不起眼的行当——卖炭的，剃头的，补锅的。缳姒手再长，也想不到这些人身上。”

“卖炭的，剃头的……”萧铒道，“谁挑的人？”

“靳峥挑的。”卫峥道，“他说，越是脏活累活，越没人正眼瞧——正合适。”

“靳峥？”萧铒顿了顿，“他近来，长进了。”

“王爷，”卫峥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他听您夸他，能乐三天。”

“乐三天？”萧铒道，“那本王收回。”

“……”卫峥道，“末将什么都没说。”

“不急。”萧铒道，“线要一根一根养。养得越久，扎得越深。”

“末将明白。”

“还有，”萧铒道，“那份‘假布防图’，铱南王那边，动了没有？”

“动了。”卫峥压低声音，“南岸的探子来报——铱南王的水师，这两日，正在偷偷调船，全往图上标的那几处渡口集结。”

“有几处？”

“图上标了五处。”卫峥道，“探子报，他们至少往三处，调了重兵——尤其是下游那处芦苇荡，船多得快把水面铺满了。”

“芦苇荡。”萧铒道，“那处，本王图上画的是‘守备最弱’。”

“是啊，”卫峥笑道，“所以他们全往那儿钻。”

“好。”萧铒道，“他们调得越欢，咱们的口袋，扎得越紧。”

他顿了顿，望着江面：“周叙那边，都交代好了？”

“交代好了。”卫峥道，“周将军只问了一句——‘王爷这口袋，装得下多少叛军？’末将说，装多少，看他们敢来多少。”

“周叙那性子，”萧铒道，“这话，像是他问的。”

“周将军还说了，”卫峥道，“这仗打完，他要请王爷，喝那锅老鸭汤——火候，他早备下了。”

萧铒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传令下去，”他道，“三日后，南岸若来偷渡——一个，都别放回去。”

“末将领命！”

夜风掠过江面，带着深秋的凉意。

南岸的灯火，依旧点点明明。

可那灯火底下，一张大网，正无声无息地，收拢。

京城，陋巷。

沈镧也收到了萧铒的信——走的是那条死线。

信很短：

“漕帮之事，本王已知。网已重织，勿忧。另：四暗卫已加双倍，另遣八人，明日至京。你只管行你的棋——身后，有本王。”

谢砚立在边上，看着沈镧读完信，道：“公子，漕帮那条道既已断了，咱们往后，都走死线？”

“死线太慢。”沈镧道，“救急还行，长线，还得另开一条。”

“另开？”

“你回头，”沈镧道，“去城东‘马记车马行’，找那个新来的马倌，提一句‘老掌柜的账，该结了’。”

“马记车马行……”谢砚眼睛一亮，“那是——”

“沈家最后一条暗线。”沈镧道，“埋了二十年，也该让它，出来透透气了。”

她垂下眼：“缳姒断我一条道，我就开一条新的。看谁，先撑不住。”

沈镧把信看了两遍，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翠，”她道，“明儿，多买两斤肉。”

“啊？”晚翠道，“公子要加菜？”

“嗯。”沈镧道，“犒赏咱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晚翠虽然听不懂，还是欢欢喜喜地应了。

“公子，”她凑过来，小声问，“王爷的信上，都说了啥？是不是……想公子了？”

“……”沈镧道，“军国大事。”

“哦——”晚翠拖长了调子，“军国大事，还夹在公子枕下那叠‘军国大事’里？奴婢数了数，都有十七八封了。”

“晚翠。”

“奴婢在！”

“你近来，是不是太闲了？”

“不不不，奴婢忙得很！”晚翠飞快地溜了，“奴婢去喂鸡！”

沈镧看着她的背影，失笑，摇了摇头。

她把信收进枕下，望着窗外，低声道：

“萧铒……你说身后有你。那这京城的天，我就敢，捅破它。”

夜风入户，灯焰轻轻一摇。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边，萧铒也正立在望楼上，望着北岸的灯火。

“沈镧，”他低声道，“你捅你的天。这江——有本王，替你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