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和脂膏的香气，在浴室水汽氤氲中弥散，半褪半掩的衬衫垂在腰间，模糊的颤音在抹刀下愈演愈烈，又是一个星期，无聊而痛苦的上药时间。

越青搽起一指膏药，对镜抹在横贯脖颈的伤疤上，冰凉的膏体挥发相沁，肌理如饥拥抱养分，留他独自哀鸣伤悲，用抹刀涂平药膏。

镜中垂泪点点，他趴在浴盆边，水浅浅没过脚踝，寒夜微冷，渐凉的水提醒他凌晨将近。

他抬腕扫了一眼手表，离洗掉药膏还有一个半小时，他自己配的药烈是烈，不过能扛一周，一周只用承受一次撕肤之痛，他赚了。

伤疤从锁骨边延伸到下颌线边，险些划开脸颊，毁容窒息。药膏在热气蒸腾里融化，透明的脂膏顺着肌肉线条滑落，一滴一滴落进浴盆。

清宵细长，忍不住疼痛捶击，嘶哑喘吟，绵绵不绝，脊背生汗，沉吟过久，他虚脱无力，不顾伤口走向，侧倚在盆边喘息。

等待沁药的时间百般无聊，他偶然晃腿搅水，脚腕上的银链叮叮作响，阮清堂给他的结婚戒指，被他系在银链上，伴随他走过万水千山，风沙大漠，卑贱如鞋底泥，缠着血脉，骚动，无足轻重。

忍痛时指尖陷手心，一轮轮半月在掌心，他打算敷完药后，去中庭散步，听一听草原风声。

婚礼当天逃跑被费如许追回后的时日，惨淡黑暗，他不愿再提。他试着逃跑无数次，最成功的一次，跑到开往坦桑尼亚的货船上。

货船到港，跳海游离。

还是活了，他爱惨自己的潜水能力。

流浪的时日，打黑工，被拐，熟悉的流程。

生活的希望，不过是夜莺单调的喧唱，时间的颤音来自树木来自鸣禽，来自时间和他模糊的日子。赤道的紫外线晒黑他的皮肤，做苦力时留下的汗，像尸蛆欺凌他发黑的躯体。

他的骨骼在忧郁的热带里抽枝拔青。

遇见费如许算意外，下黑心矿坑挖宝石时时运不济，整个矿坑被地头蛇抓包，他和一众工友蹲在露天矿坑边，等发工资和发落。在此期间，他学了几句斯瓦希里语，跟几个工友混熟。

领他意外的是，地头蛇居然是华裔。流浪期间越青怕见人，习惯性往脸上抹灰，低头玩地上碎石。

“独在异乡为异客……哪个工头把你卖到这里来的？”费如许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人识物多了，猜测道，“你……有二十岁吗？”

越青回了句新学的斯瓦希里语，说听不懂。

“你觉得我眼瞎吗小家伙，皮肤能晒黑，五官能变吗？更何况。”费如许瞥了眼他脖颈下的柔白，“别怕，我来查黑工，不是人贩子。”

他信了费如许的鬼话，不知道他是言景行在非洲的眼线，专门负责这边的业务，以及失踪人口调查。

刚跟着“老乡”洗了个热水澡，第二天被绑，见到阔别半年的言景行。

他不从不愿回去，被关在笼中笼里，与狮子过夜。

费如许劝他乖一点，“继承家业而已，何必在这里受苦。”

“你懂什么……”

言景行在酒店里安心住，费如许守在笼外，他收到指令，让他转达，「回家、自刎、喂狮子」

三选一。

费如许只是个做生意的，他二十来岁到这里，一番苦折受难，爬到现在的位置，面对同样年轻稚嫩的灵魂，即使动恻隐之心，与他对视时，难免会想起自己流浪时的孤苦无依。

能在矿区认出他，多亏十多年前，自己也挖过黑矿。他曾经的受难曲，如今成为他升职加薪的筹码。

眼前的孩子稚弱娇贵，他仇富的虚伪义气油然而生，他给他匕首，转达话语，拂袖离去。

这些富家子弟，死就死。

他觉得越青绝对不敢死，毕竟拥有旁人艳羡的荣华富贵，拥有普通人一辈子不可企及的资源前景。

哪个人，会想死？

现在他的挣扎，不过是惺惺作态，自以为符号化的做戏。

锵铮一声，匕首落地。

果然，死生面前，面具掉了。

费如许听见懒得理会越青的矫情，提脚就走。他忽然听见更多声音，忽然脚步一顿。

颤声、哭声、梦呓……

笼中人嗫嚅，“好疼……”

回眸一望，满目血腥。

越青脖颈上的银链阻碍他自刎，如泉奔流的血因链条改道，使刀口偏航，避开中颈，救了他一命。

但即使如此，越青还是在ICU住了几个月。

费如许不敢相信，他瞒着言景行操办越青的医疗，找尸体假装死尸，骗了言景行，留下越青。

他把越青塞到偏远山村，让他和自己女朋友一同行医，奚婳骂他有病，这么喜欢捡便宜儿子，未来哪天怎么死掉都不知道。

“也就你会，把心上人藏之于山。”奚婳说。

“哪里会，环游地球，再也找不到比赤道更接近的地方。”他看着熟睡中的越青，第二次做违心的决定，“没有什么，比乞力马扎罗雪山的雪……更接近永恒。”

轻如尘上雪的人，他心里感叹。

村庄里遥望不到雪山，越青用剩余的药膏画了座雪山，抹刀本是费如许买来给他画画的，他嫌笨老头不会买画具，趁手拿来当抹药工具。

今夜庭外风声喧嚣，他仔细往门外瞧，腰上衬衫滑到胯骨边，后腰窝上干干净净。

没瞧见人是好事，要是被人瞧见听见，特别是某个死缠烂打的人，他这老些年的远离，白费。

草声潇潇，不比落叶声寒凄，矮草挠阮清堂的脚踝，他想起越青说过，这个时节，他的故乡清明时节雨纷纷，艾草漫野，风是潮湿的，春天是渺远的雾色。

浴室里一样，他不理解，他的甜甜为何一生在寻找与故乡相似的地方。

他的心得到安宁的家乡，安宁的假象能慰藉躯体残缺吗？

阮清堂站在后院草丛里，借一隙亮光，遥望他曾经的触手可及。

“为什么不肯认我？”阮清堂心中默念。

他不相信自己，还是怕言景行再次围攻，他渴望获得再次救赎他的机会，渴望赎罪，渴望再次牵起他的手，为什么，他总是要远离，总是不肯留下，总是不认曾经的执手相依……

越青的药敷完，他从浅水里起身，薄衫堪堪遮住腿'根，银链缠在腿间，红痕在腿，仿佛午睡时，竹席在脸颊上留下压痕，一枕清梦过，水珠滑腻落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