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把人带回酒店。

电梯里，祁颜靠在他肩膀上，橘猫蹲在他脚边，尾巴缠着他的鞋带。

何幸按了顶层的按钮，金属门缝合上，把两个人关进一个狭小的、亮着惨白灯光的盒子里。

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

一个背着光，一个面无表情。

猫在地上嗅来嗅去，尾巴尖偶尔扫过何幸的裤脚。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何幸用房卡刷开门——不是祁颜的顶层套房，是那间普通的、朝北的、看不到江景的房间。

但祁颜没去自己的套房，跟着何幸进了这间。

像一只跟人的猫，不管你进哪扇门，他都跟进去。

橘猫在地毯上嗅了嗅，找到角落里一个纸袋——大概是酒店送餐留下的——钻了进去。

何幸把买的猫砂盆放在浴室门口，倒了点猫粮在一次性纸杯里，放在纸袋旁边。

猫跳出来，低头吃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看他，像在道谢。

然后它缩回纸袋里，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祁颜仰躺在床上。

米白色风衣没脱，鞋子也没脱。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那张白色的床单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灯光从床头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发亮。

那圈手腕上的纹身贴彻底掉了，疤露在外面，白得刺眼。

脖子上的花体字还在，但翘了一个角，像一片快掉的墙皮。

何幸看了他两秒。然后他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了。

水声响起来——他在洗手。

冷水冲在手上，哗啦哗啦的。

何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骨上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嘴唇有些干。他伸手接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里。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动静。

安静得过分。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纸巾擦干。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来。

床上的人还在，姿势没变，眼睛还是半睁着。

何幸走到门口，弯腰把地上的猫砂盆和剩下的猫粮收好。

橘猫在纸袋里翻了个身，没醒。

"我走了。"他说。

声音很平。

像在跟一个睡着的病人告别。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身后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但很准。手指攥住冲锋衣的下摆，捏住一小块布料。

不是拽，是拉。

像一个人不想让你走，但又不敢用力。

何幸停住了。

他慢慢回头。

祁颜坐在床边。

不再是仰躺的姿势。他侧着身，一只手拉着何幸的衣角，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

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风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那道白色的疤。

但何幸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散了。不空了。没有醉意。

是清醒的。

清醒得可怕。

"你——"祁颜的喉结动了一下，"真的不问我什么吗？"

祁颜看着他。目光直直的。像一把刀，剥开了所有的伪装。

何幸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偏开头。

"你没喝多。"他说。

不是问句。是确认。

祁颜没否认。

他慢慢站起来。

拉着何幸衣角的那只手没松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二十厘米。

何幸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啤酒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皂角混药味的暖意。

"喝了。"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但不至于喝醉。"

何幸的下颚线绷紧了。

"你骗我。"他说。

"没骗你。"

何幸的拳头攥起来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忽然有一种被骗后的恼怒——像被人当猴耍了一样。

从烧烤摊到弄堂口到便利店到酒店，所有的"站不稳"、所有的"应该不能了"、所有的"小猫"——

都是真的吗？

还是都是演的？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打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

祁颜看着他扬起的拳头。

他没有躲。他把脸凑过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你打啊。"

四个字。声音很轻。但像一块石头砸在何幸的胸口上。

何幸垂眸看着那张脸——凑过来的、毫无防备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的脸。

他的拳头举在半空。抖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

拳头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把脸撇到一边。

祁颜又问了一句。

"真的不问我什么吗？"

何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

"……没必要。"

祁颜的鼻尖贴上来，贴在他紧绷的下颚线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啤酒味。

"是不想问——"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逼供，"还是不关心？"

何幸的呼吸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