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走的那天，没有正式的告别。

早上七点半。

天刚蒙蒙亮。黄浦江面上的雾还没散，灰白色的，像一层纱，裹着整条江。

从酒店套房的窗户望出去，江对岸的高楼只露出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何幸站在房间门口，把信封里的两万一千块钱数了两遍——一百的，二十一张。

他塞进冲锋衣内兜里，布料贴着胸口，钱的角硌着肋骨。

他拎起那个旧运动包——拉链头掉了，用一根黑色扎带绑着，晃晃荡荡的。

包的侧袋里塞着一副拳击绷带，露出来一截白色的头。

他走到床边。

祁颜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缺缺。

猫已经洗过了，橘色的毛蓬松松的，耳朵缺的那一块被水打湿后更明显了，像一片被咬掉一角的叶子。

它缩在祁颜臂弯里，眯着眼。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猫的鼻尖上，照出一小块金色的光斑。

猫的胡须在那束光里微微颤动。

祁颜自己还没洗。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搭在眼睛前面。

口罩没戴——前些天那个吻之后，口罩就没再戴过。

嘴唇上的肿消了一些，但虎牙咬出来的那个小口子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暗红色的，像一颗小小的痣。

"我走了。"何幸说。

祁颜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怎么睡。或者说——根本没睡。

两个人坐在床头，从凌晨两点坐到天亮。

没有说话。没有动。橘猫在纸袋里翻了几个身，最后跳上床，蜷在祁颜腿边，也睡着了。

"比赛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哑的。不是昨晚哭的。是熬夜的。

"下周。"何幸顿了顿，"赢了请你吃饭。"

"好。"祁颜说。

然后何幸拉开门，走了。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我会回来"。就像他来那天一样——简单。直接。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缺缺你养着。"他说。

"嗯。"

"别让它再流浪。"

"嗯。"

门关上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地毯把声音吸得干干净净。

祁颜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睁了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疤。纹身贴早就掉了——在酒店那晚洗澡的时候就掉光了。疤露在外面，白得发亮。像一条被翻出来的旧伤。

他想起何幸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冲锋衣的背影。旧运动包的带子。拉链头上的黑色扎带。

"……赢了请你吃饭。"他说。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他抱着猫，在床沿上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里慢慢变宽——从一道线变成一条带子，再变成一大块。最后铺满了半张床。

三天后。下午两点十七分。

祁颜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光。灰尘在光里飞舞——像六年前仓库里的那些灰尘。

手机屏幕亮着。放在膝盖上。

短信是十分钟前发的。

后天能来机场接我吗？

发信人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

但祁颜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号码。是因为——六年了，这个号码从来没换过。高中时候那人就说过："我手机号跟身份证号一样，死了都不换。"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好。几点？

对方秒回：下午四点。T2航站楼。国际到达。

他放下手机。落地窗外，黄浦江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窗帘被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疤。

他想起六年前的走廊。他拦住何幸，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你连他弹的是什么曲子都听不懂，凭什么天天围着他转？你离他远点。"

何幸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但他后来跟祁颜说——"你那个小男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想起高三那年。他去了法国学设计。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别被祁家那帮人吃了。

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那时候他已经被锁在祁宅里了。手机被收了。新号码他根本不知道该发给谁。

他想起米兰的那些年。有一次在塞纳河边散步，看到一个弹钢琴的街头艺人。弹的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河水在脚边流过，灰绿色的。路人来来往往。有人往琴盒里扔硬币——叮的一声。他站在那里，直到天黑。

然后他掏出手机——旧手机，屏碎了，右下角蛛网一样的裂纹。翻通讯录。翻到"年辞益"三个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打字：我在塞纳河边。有个弹肖邦的人。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怕年辞益回一句"你活该"。也许是怕年辞益什么都不回。

现在这个人要回来了。

后天。下午四点。T2航站楼。国际到达。

祁颜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口罩戴好。

墨镜架上鼻梁。全副武装。不是怕被粉丝认出来——是怕被人拍到。

他现在还是"神秘模特"的人设，不能有任何模糊的街拍流出。品牌方昨天刚发了邮件，提醒他"保持低调，不要在非工作场合暴露行踪"。

邮件末尾加了一句：特别是不要和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同一画面中。

他看到那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他站在接机口的栏杆后面。金属栏杆冰凉，贴着他的掌心。那种凉意顺着掌纹往骨头里钻。人群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举着接机牌——"Welcome Mr. Smith"。有人抱着一束向日葵，花瓣上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广播里用中英双语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经过扩音器处理，带着一种机械的、不真实的温度。

"从巴黎飞往上海的AF116次航班已到达。请接机人员前往3号行李转盘等候。"

祁颜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看到了。

从通道里走出来的人——

亚麻色的头发。一米七九的个子。黑色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破洞牛仔裤的毛边。

一双脏兮兮的马丁靴——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鞋头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过海关的时候被什么金属件划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航站楼的灯光下亮得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