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辞益。
六年了。头发还是亚麻色。但比高中时候长了——长到肩膀了，发尾有些翘，像没剪过。染得不均匀——发根处露出一道两厘米的黑色，像一道分界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但起点还在那里。
他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Rimowa的，但磕了好几个坑，贴满了花里胡哨的贴纸。
有埃菲尔铁塔的，有卢浮宫的，有一个手绘的骷髅头，还有一个写着"FRAGILE"的红色标签——易碎品。
肩膀上挎着一个相机包——徕卡的，很旧了，皮面磨得发亮，边角处露出里面的海绵。风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法文的白T恤。法文他看了一眼——"Liberté"。自由。
他走到接机口，目光扫过栏杆后面的人群——
然后停在了祁颜身上。
隔着墨镜和口罩。隔着六年。隔着人群。隔着金属栏杆。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
是一种——"终于抓到你了"的、带着点痞气的、嘴角歪着翘起来的笑。左嘴角比右嘴角高，像一道歪歪的弧线。
他摘下眼镜，随手塞进风衣口袋。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从巴黎到上海的温差。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然后他走到栏杆前，隔着那道金属栏杆，低头看着祁颜。
"六年了。"他说。声音比高中时候低了很多。但那种嚣张的调子一点没变。像一把刀，磨了六年，还是那么利。
"嗯。"祁颜说。
年辞益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忽然伸手——隔着栏杆，一把扯掉了祁颜的口罩。
动作很快。很准。
像高中时候抢他琴谱一样——祁颜还没反应过来，口罩已经被扯下来了。年辞益的手擦过他的脸颊，指节的温度比栏杆还凉。
"躲什么？"他说。嘴角还是歪着的。
口罩被扯下来，祁颜的脸暴露在航站楼的灯光下。
比六年前瘦了很多。颧骨比那时候更明显了。嘴唇比记忆里薄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褐色的。像两潭深水。
年辞益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祁颜的手腕上。
那道白色的疤。弧形的。很细。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的嘴角慢慢放平了。
"你变了。"他说。
"你也变了。"祁颜说。
"哪儿变了？"
"头发染得丑了。"
年辞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像旧留声机里放出来的笑。
他笑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马丁靴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松掉的鞋带被踩到了脚底下。
"你他妈——"他隔着栏杆，一把抓住祁颜的手腕。手指扣住那截细瘦的骨头。力道不轻。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是那个嘴硬的祁颜。"
祁颜没有挣开。
他看着年辞益。
看着那头不均匀的亚麻色头发。看着那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件贴满贴纸的行李箱。
"你回来干什么？"他问。
年辞益的手在他手腕上收紧了一下。
"回来——"他凑近了一些，隔着栏杆，呼吸几乎喷在祁颜脸上。
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是香烟。是那种手卷烟的味道——法国常见的烟草，他闻过。"看看你有没有被祁家那帮人吃掉。"
他顿了顿。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眼那道疤。然后他抬起头，盯着祁颜的眼睛。
"还有——"他说。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祁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他"是谁。
他们都知道。
"他走了。"祁颜说。
"走了？"年辞益挑眉，"走了多久？"
"三天。"
年辞益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了一步。嘴角那个歪着的笑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遗憾。不是失望。是那种"我早该知道"的、带着一点自嘲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丁靴。松掉的鞋带还拖在地上。被他踩了一脚。
"……那我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他说。
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一个人赶了一万公里的路，到了门口，发现灯灭了。
他蹲下来，把鞋带捡起来，重新系上。手指在鞋带上打了个死结——不是蝴蝶结。是那种最结实的、不容易松开的结。
"不。"祁颜拉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航站楼的灯光下，亮了一下。"你来得——刚刚好。"
年辞益系好鞋带，站起来。他盯着祁颜看了三秒。
"你确定？"他说。
"嗯。"
年辞益拖起行李箱，走到他旁边。
"走。"他说。
"去哪？"
"先吃饭。"年辞益说，"我饿了。飞机上的饭比狗粮还难吃。我连空姐都看不下去了，偷偷塞给我一块巧克力——"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锡纸，展开，里面是一小块融化的黑巧克力。
"你看。都化了。"
祁颜看了一眼那块巧克力。然后他转身，往出口走。
年辞益跟在后面。
"你口罩戴反了。"年辞益说。
祁颜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口罩的蓝色面朝外，白色面贴着脸。没反。
"没反。"他说。
"哦。"年辞益笑了，"你以前可不会这么淡定。高中时候我扯你口罩，你能追我三条走廊。"
"你追过我三条走廊。"祁颜说。
"那是你跑得快。"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一个全副武装。一个风尘仆仆。
站楼的广播还在响。人群还在流动。行李转盘还在转。玻璃门外，一辆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嘀"的一声，在空旷的出发层回荡。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六年没见的人，就这样走出了机场。
像两滴水，汇进了黄浦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