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的光景里，院子里按着我的喜好栽了两株春桃，刚抽了芽，生机勃勃的。

代州城的春风，比汴京城里的锋利很多，春桃却牢牢的扎在地上，不肯认输。

赵昭牵着我的手，仿佛我们还住在汴京城里，等会儿要去买小朱雀街上的栗子糕一样。

我们站在院子里，他忽然开口，轻喊了我一声：“阿玉。”

“嗯？”

“那封信里，四叔对我说回涿州种树，其实他以前经常和我嘀咕。”

“等老了就回涿州，在祖宅后面种地，再栽两颗柿子树。”

赵昭的声音缓缓而来，目光远远地看向院子里的春桃，像是在跟我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着。

“还说让我也去，因为他老了肯定爬不动树了，他家的小子使唤不动，只有我听他的话。”

我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没有出声打断他。

“后来四叔去了西京，走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涿州回不去了，柿子树也种不上了。”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那时候我安慰他，我说过两年，我和他一起回去种。”

“现在。”他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手捂上自己的眼睛，肩膀和嗓音在一齐颤抖着，把话都颠碎了：“到底种不上了。”

我实在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撇了撇嘴，忍不住呜咽出声。

“你真烦人，我明明在汴京都忍住了不哭的。”

那一天的傍晚，我和赵昭就站在院子里哭，他离了汴京，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哭了，不必再看谁的脸色行事。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一转眼已经月余。

这一个月里，代州的春风越来越暖，我却时常觉得困倦，贪睡了些。

这日晚饭刚吃上一口，胃里反了酸气，大口大口的往外吐。

赵昭赶忙让荆离去请了大夫，生怕我身体有点什么问题。

城里的大夫来诊了脉，连连贺喜，说我有孕。

赵昭眉眼里染了深深地喜色，可手足无措的模样让我直笑话他，还是荆离给大夫和仆从都递了厚厚的红封。

我高兴的同时，将徐瑟瑟给的那方漆黑的锦盒锁进了妆匣深处。

落锁的那一刻，指尖染来的冷意，让我心里隐隐不安。

我不知这把单薄的锁，能不能锁住那汴京城里的风雪。

——

代州城，是一座边城，这里和汴京那种城池最大的区别就是，这里军比民多。

城内酒肆□□家，烈酒不少，清酒不缺。

下了职的武人在铺子里相约喝上两三碗水酒是常有的事。

我笑问赵昭：“戍边每月一两贯，真够买酒喝？”

赵昭轻笑：“你以为是汴京城吗，这里酒水几个铜板一碗，除了买酒，这些军士也没有旁的开销了。”

至于城里的糕点铺子，唯有一家，倒不算是纯粹的糕点铺子，它其实算馒头铺子，只是近日零星开始卖起了枣泥糕。

彼时，我们正准备买了枣泥糕，去看看雁门关。

当然，我央求了赵昭半日，他才勉强答应带我去。

“你现在不得大意，等会儿真去了，不可随意跑跳、不可随意乱走、不可随意——”

“好了好了。”我捂着耳朵，打断他的絮叨：“你念了一早上了，德昭，你快成唠叨的老妈子了。”

赵昭无奈的捏了捏我的脸：“现下不是求我的时候了？”

我忙搭上笑意：“天下九塞，雁门为首。谁不想去瞧一眼呢？”

赵昭穿着一身窄衣短袍，只道：“等会儿你别说腿软不肯走。”

我哼哼两声表达不满：“别瞧不起人了，等会儿万一是你先求饶说走不动呢？”

赵昭淡笑着摇了摇头，为我的盲目自信而笑。

我们从代州城北门出发，离开河谷，往山里走。

清晨时分，阳光从后面洒下来，马儿拉着车架在前面跑，荆离坐着驾马，行得很稳。

午初，我们到了太和岭口，赵昭跟我说，这里就是雁门关的“咽喉”。

“这咽喉真窄啊。”我不由得感慨道：“吃饭恐怕要噎着。”

行过狭窄的咽喉，继续往前是进山的路，要沿着叫关沟河的山谷往上走，马车自然派不上用场。

荆离将一名亲卫留下来守着车，并将马卸下牵着徐行，其他人则跟着我和赵昭往上面走。

果然，山路难行。

“我，我走不动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很心虚，因为我跟赵昭信誓旦旦保证着自己的体力一定没问题。

赵昭站住了脚，眉梢染了笑意，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然后他背对我蹲了下去，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上来吧。”

我赶忙爬上他的背，双手环好他的脖子，赵昭站起了身。

正颇觉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这厮嘴巴一张，吐出的话甚是恶毒：“好阿玉，你似乎胖了许多。”

我耳尖倏然发热，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警告：“不准乱说，不然掐死你。”

赵昭闻言，低低的笑了两声：“真要掐死我，等晚上回去的吧。”

我马上捂住了他的嘴，总觉得身后亲卫的眸光往这里飘了飘，让人脸颊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