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不算宽，依山势盘旋，两边是峭拔的山崖。

赵昭背着我，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出山谷，脚下是勾注山山脊，地势平坦了下来。

他将我扶上马背，擦了擦额间的汗，对我笑道：“还好我未曾荒废武艺，不然可背不动你。”

我眼睛一横，还没伸手，他嘴里连连道：“别打别打。”

我见他累得气喘吁吁，也于心不忍，面上哼着一声：“这才几步路。”见身后亲卫也颇有几分幸灾乐祸，遂又坏心眼道：“你这些亲卫看起来体力也不怎么样。”

荆离听了，马上肃然：“全体得令，每日往返山脚与关口跑步，为期一月，不得怠误。”

亲卫们马上收了笑，全部立正：“得令！”

雁门关城，在“绝顶”之上，高耸入云。

我坐着马，走近这座关城的时候，风从北面袭上面门，比我此前吹得任何一道风都冷、都硬，像一把刀，劈来的时候带着北面辽地的荒凉。

赵昭把我抱下马，又用斗篷裹紧了我。

我走近那石头垒砌的关隘碉楼，手下抚着冷冰冰的巨石，眼底是辽地那边郁郁葱葱的山。

前面是敌境，身后是家乡。

我正沉浸在巍峨雄壮的雁门关外的景色里，身边有人说话，我回过头，看见一袭轻甲的杨业，下巴仍旧带着那道旧疤。

我想起我上一次见他，是那年的五月初四。

他从刘舒手里拿走了那匣降表。

而今，他穿着宋国规制的甲衣，守得还是河东。

“见过殿下。”杨业着轻甲，行的是军礼：“见过夫人。”

我一边说不必多礼，一边温声对他讲：“得见杨使君伤势已好，河东百姓大约放心了。”

杨业听了我的话，身形顿住一瞬：“辽人猖狂，末将之伤何足挂齿。”

“使君长子生得极好，若赶明儿得了机会，让殿下递了奏疏去汴京，领些好差遣历练一番才是。”

听我提及杨延朗，杨业赶忙抱拳推辞：“犬子鲁莽，还需在军中多历练几年。”

我和赵昭相视一笑，却道：“若说鲁莽二字，当世几人及得上杨使君和潘老将军两年前在雁门关干的事？”

这番话，惹得杨业有些窘迫，花白的胡子动了动，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日夜深，我们住在雁门关城里，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风打在窗棱上的声响，体会到那种什么叫做风声鹤唳的感觉。

日子，若是就这样的过下去，确实没什么不好。

孟夏四月，赵昭仍旧在州衙处理军政，只是我心里的不安越发的浓郁了。

可在这紧张当口，来了一个人。

男人穿着寻常的圆领袍，普通的灰布衣料，是走入人群都无法分清的普通人。

薛立。

刘舒身边的亲卫。

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瞬间仿佛又把我拉回到晋阳城里的光景。

薛立拱手给我行礼，低声而恭敬：“臣奉殿下之命，还给夫人一个故事。”

说着，他递给我一方木匣，里面叠着几张纸。

然后他开口，嗓音低沉的缓缓说起这件事的始末。

“自官家的淑妃娘娘去岁死掉之后，再没有人给我讲，属于我的过去了，所以我没有故事能说给你听。”

“那你记得，欠我一个故事。”

记忆中的对话随着薛立的叙述，缓缓爬进我的脑海，我又想起那优雅疯批的郡王来。

他喜欢浅青色的衣料，喜欢焚清冽而甜的昙花香，他疯、他也脆弱，他扛着那腐朽的王国走了十年的路，然后被亡国的刘继元如同丧家之犬般一脚踢开。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刘舒真的因为我没有故事，而在晋阳城破之前给了薛立最后一个任务，去找我的过去。

可如今，我拿着这份“过去”，遍体生寒。

我的眸光紧紧锁在一行字上。

永宁公主坠崖后流落西府，眼因伤而盲。

眼盲。

这两个字我横竖看了好几遍，仍是这两个字。

我不由得摸上自己的眼睛，害怕的连牙关都在颤抖。

摸上案边小几，将温热的茶水猛然灌进喉咙，勉强压住几分害怕。

我把信纸重新关在匣子里，交还给薛立。

“回晋阳城吧，把它烧给刘舒，权当是。”我语气顿了顿，忍住眼底的酸涩：“权当是还我欠他的故事。”

刘舒没有骗我的理由，甚至于他下令的时候，估计也不会知道薛立找到的会是这样的故事。

我一路回想，直到想起来初入宋宫的那一年里，官家见我时候频繁问及的话。

可有想起什么？

那时我以为官家是关心我，现下反应过来，他是怕我想起来什么，而能在宫里做这样偷天换日事情的，除了官家，再无第二个人。

可他把我送进宋宫，只是为了让我当赵昭的太子妃吗？

那真的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