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穿着旧蜀的素衣前来送我，我就应该知道，她冒着的是必死的决心。”

可以说，徐瑟瑟那日若是不来，这“真相”恐怕就真的藏住了，再不得见天日了。

赵昭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当夜他出了府门，没有告诉我他去哪里，要做什么，可眸底的神色比以往都更加的坚定了。

他临走的时候，只给我留了一句话：“阿玉，谢谢你。”

我跌坐在椅子里，那股不安在心里无限放大。

因为我知道，赵昭得了这样的真相，只能走上对抗官家的那条路。

我在脑海中想回忆官家的面容，可眼前都是他常执朱笔的那只手，竟是连一双眼眸都不敢看清。

可再怎么惧怕，也不会不走这条路，不讨这个公道。

——

赵昭出门的日子多了些，他没说他的计划，他后续要做什么。

我也不打算问，因为我清楚，在这件事上，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日子甚至照旧过着，他仍然在雁门关和州衙两地跑，做都部署该做的差事，得益于辽人在春日里歇了，勉强不算那么忙。

彼时，杨延朗从雁门关来，正要来州衙里取什么文书送回去，小吏奉命而去，我便和他闲话几句。

我见他额间都是汗，给他倒了杯茶：“春日里都这样忙碌，听说秋日近了的时候会更忙。”

杨延朗擦擦额间的汗，喝了口茶：“不管打不打仗，在这地方驻扎，脑袋里都得绷紧那根弦。”

我闻言，不由得笑道：“听着像杨使君的原话。”

杨延朗点了点头，抱哂一笑：“确实是我父亲说的。”

“我瞧着殿下比去年瘦了很多，去年比这忙？”

“去年？”杨延朗剑眉微拧，仔细的回忆着：“去年殿下是忙得紧。”说着轻咳一声，低声跟我说：“我父亲那人拧得很，去年他秋末打马，脚被树杈子扎了，正赶上辽人打秋风，说什么也要去。”

“脚连马蹬也踩不住，还逞强呼呼喝喝的。”他唇角勾起促狭弧度：“到底是殿下按住了他。”

“去岁也打仗了？”

面对我的担忧，杨延朗连连摆手：“小仗小仗，不成什么气候的那种。”

边关上，这样大小的摩擦不是新鲜事，连一封送到汴京的奏疏都值不上。

我微微松了口气，又听见他说：“辽人试探，年年秋日都来。但殿下的功夫真不错，连我父亲也说——”

年轻的小将，眉目里满是对赵昭的仰慕。

“说什么。”

杨延朗低眉思考着什么，然后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那未尽的话音，让我倏然想起赵昭的父亲，那位仅五十岁就死在万岁殿的君主。

他的倏然离去，带走的是拢在赵昭身上的羽翼，就算四叔、石叔他们拼了命的护着，终究还是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若是先皇能再活，也不要多，就再活十岁就好。

一切肯定就会不一样的。

“你父亲很好。”

“其实我那日就想问夫人。”杨延朗微微侧头瞧我，眸底染了几分好奇：“夫人与我父亲是故旧？”

“不算故旧。”我低头仔细的想了想，当年在北汉的光景里，我和杨业应该是半句话没说过。

“但是我敬佩他守河东的心。”

我的话，让杨延朗眸底酝出仰慕神情，他说：“我也觉得我父亲很好，我以后肯定也要像他那样。”

“守河东。”

“守家乡。”

我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少年终究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而赵昭眼底的父亲是仁义圣明的君主，是宁可用十年迁民也不肯滥杀的人，在这乱世之中杀伐果断的君主不少，可先皇走后，臣也好，民也罢，都念着他的仁德。

所以赵昭才会对我说：“至于皇位，为私利而夺位，我宁可不要。”

因为这是他十六岁上战场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不是被别人转述过的父亲。

“孤宁不得晋阳，岂忍驱汝等冒死，蹈必死之地。”

我想那时候的赵昭，绝对比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要震惊，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竟然反劝臣子班师，不打了。

先皇的不忍，也刻在了赵昭的心头。

这一刻，不由得在心底破涕为笑，先皇你怎么将德昭教得这么好。

但我不知道，这仁，我们还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