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代州城，风沙重，下雨的日子少。
可这日，赵昭没有出门去，雨却将至。
天边阴云密布，雨迟迟未来，天空中频频打雷，如擂鼓般敲在我的心头。
我从外面端着给赵昭的红枣羹，走进他的书室，他如寻常般坐在案几后，只是这一次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抬眸瞧我。
不过近来一阵时间，赵昭因着那枚扳指，估计正在暗中联络一些能用的势力，前面几天书室烛火几乎通宵在燃，他怕我睡不好，也不曾回到内室来住。
“歇一歇吧，有些事应该从长计议，急不得。”
可下一瞬，我迎来的不是他温和的眸色，而是一种怀疑的、冷然的、揣测的，甚至还有些说不清的脆弱。
他眼底猩红，布满血丝，像个穷途末路的人。
“德昭。”我有些不安的轻声唤他，将手里的托盘放下，杯盏相碰发出声响。
赵昭将那几张粗糙泛黄的信纸往前推了推，信纸的一角似乎还染了血色。
我强装镇定，不动声色。
“这是什么？”
可脑海里窜上来的想法，都在叫嚣着，快跑快跑——
他微微侧过头来，在这一刻他的神情复杂，好似要把我和他一起撕裂。
“代州下辖的一处县城里死了个北汉的旧民。”指尖轻叩桌角，发出笃笃的声响，似乎在思考什么：“但这人死得蹊跷，是被人蓄意杀害。”
“县衙仵作查看这位旧民的尸体，发现这人功夫不赖，死在最少三种武器之下。”
“一来，我想不通他怎么惹了事。”
“二来，杀他的人，是官家的人。”
赵昭抬眸看我，眸色认真：“可他死前拼命藏在衣襟里的信，让我不敢相信。”
“特地拿来，问问夫人。”
此时的我脑筋炸开，无暇思考他的话，额间冷汗直冒。
我后退着要走，他却快步走到我的身边，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温热的掌心烫的我要逃。
“亲卫说前段日子他来过代州城。”
一瞬间，我有点慌了神，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我眼底的神情应该已经将我出卖的很彻底。
“我的好阿玉。”他双手将我紧紧拢在怀里，低头看着我，眸底好似深潭要将我溺毙在里面：“信里说的这些，你知道吗？”
但是他手底下的力气让我知道，这不是疑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尽量稳了稳，索性承认，半句不辩。
“是的，我都知道。”
可他听了我的话，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怎么看怎么骇人。
“你怎么不骗骗我？”赵昭眼底泛红，湿漉漉的眸色碾过来：“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但我不会骗你。”我索性承认的彻底：“也是我让他带着这些信返回晋阳。”
“所以，你对我隐瞒这些。”他双眼扫着我的脸，好似要从我脸上寻些什么，话里的语气却崩溃的带了点哀求：“阿玉，告诉我为什么？”
“我本想等——”等到什么再告诉他呢，我不确定。
让薛立先走的那一刻，我的心底是有私心的，我没办法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骗他。
他甚至亲昵的抵上我的额头，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了谁：“等我起兵谋反被官家除掉吗？”
我微微拉远了距离，看进他迷茫的又仿佛缠着刻骨恨意的眼眸里。
“你怀疑我是官家的眼线，怀疑现在好不容易得了太平的日子，就伙同官家来取你的命。”我气得眼角落下泪来：“这谋算我听来也觉得拍手称快。”
我凝眸看着他，心口像刀搅一般：“但是人心是不会骗人的。”
“若是我的情谊在你这里都不作数，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倏然后退了一步，案几的茶盏被他的衣角扫落，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像我们的感情，从这一刻开始摔得四分五裂。
可我抬脚要逃离这间书室的时候，他却又紧紧地抱住了我，不肯撒手。
“阿玉，你怎么忍心让我把你也输了。”
他的痛苦，他的迷茫，让我的心在这一刻揪紧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比我可怜。
官家骗了他，找了我这枚假棋子来骗他，从头到尾，他活在一个官家给他建立的乌托邦里。
现下，官家砸碎了这个棋盘，将这惨痛的现实端在了赵昭的面前。
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四叔、失去了幼弟，甚至失去了挚爱。
这一切的坍塌，就始于那年冬日的雪夜，他冒死回京想救下的，本该是那个殉国也宁死不嫁他的永宁公主，而不是我，这枚由官家亲自挑选的，足以以假乱真的赝品。
釜底抽薪，是官家送给我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我低头看着那盏摔碎的茶盏，以为自己能在汴京的棋盘上落下一子，却不料连能上这棋局的姓名都不曾拥有。
——
孟夏四月，北方的天气还不是那么热。
官家的京使从汴京抵达了代州城，一同带来的还有旧西府的乐营名册，其中一页记着。
“庆姬，尤善琵琶，籍贯西府。”
文书很旧了，籍贯上面写的西府，如今吴越国归了宋，早已换了名，叫杭州。
我伸手抚上那两个字，一种莫名的心酸从心底里涌上来，堵也堵不住。
至此，我终于知道赵昭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官家的答复和真相，怕真的冤枉了我，执意要拿到真相才认定，官家真的骗了他。
而官家承认了，他就是用了一个假公主来李代桃僵。
从开宝九年的冬日，他把所有的情谊交给的不是永宁公主，而是一个普通的乐伎。
我忍着眼底的泪，手指甲狠狠的楔进掌心里。
可这近六年的时间里，我不也是被官家骗了，我付出的感情究竟交到了谁的手里？
那日之后，赵昭并未同我多说什么，眸底的神色越发迷茫起来，有时候他就坐在屋子的内厅，往我这边看，不做声。
白日他恢复如初去州衙处理军政，然后下职后仍旧带了糕点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