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暮夏。

连月骄阳炙烤浙东大地，万里无云，热风如烘。

往年入夏便连绵的梅雨今年彻底绝迹，山阴四野彻底被旱气锁死。山间细流一寸寸涸断，露出干裂发白的卵石滩；田间水田尽数龟裂，纹路深可嵌指，满地青苗先是卷叶焦黄，而后成片枯焦倒伏。农人日日担水灌田、伏地祈雨，终究徒劳，人人脸上都压着一层沉郁的枯败之色。

天灾已至，人祸更紧。

萨尔浒一败，辽东精锐尽损，边事糜烂不可收拾。朝廷为填军资、补边饷，屡次下诏叠征辽饷，税卡层层下压，州县层层加码，最后所有重担，都碾在最底层的乡农身上。本就靠一季春耕续命的百姓，经此盘剥，家仓一空，生计瞬间崩颓。

城中粮价自入夏以来日日跳涨，粮铺大户闭门囤粮、捂盘惜售，市井之间铜钱贬值、糙米难求。乡间已经开始出现断粮人家，一日两餐、糠菜掺食，老弱挨饿、少壮惶惶，流民苗头隐隐滋生，山阴虽居江南腹地，已能嗅到大荒将至的萧瑟戾气。

张岱自旱象初显，便日日观天时、察市价、访乡邻，心中早有定数：今年是天灾叠人祸，旱荒必成，秋冬最难。

相比城外遍地焦灼、人心浮动，张府内院依旧清幽安稳，烟火从容。

沈攸宁已有六月身孕，胎相安稳，只是腹中渐隆，身形愈发温婉，行动较之从前轻缓许多。连日暑气燥热，她便多在檐下窗边静养纳凉，少出门庭，静心安胎。

这日午后，蝉鸣满庭，热风穿廊，卷得帘纹轻轻晃动。

张岱自外归府，一身薄衫染着外头滚烫的暑气，换下外袍，洗去风尘，便落座窗边陪她闲坐。

沈攸宁亲手烹了一盏荷叶凉茶，递到他掌心，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淡淡的忧心：“方才听翠儿禀报，城郊村落已有不少农户开始卖柴换米，还有几户贫家已经断了白米，只靠野菜粗粮度日。再不下雨，秋收定然绝收，到了秋冬，怕是更难撑。”

张岱握着微凉茶盏，眸光沉静，点头道：“我日日在外巡查，所见比你听闻的更苛。田土干透、河溪浅涸、赋税不减、粮价飞涨，四件事叠在一处，便是大荒格局。”

他抬眸看向她，轻声说道：“所以我早前便命商铺、仓房分三处储粮，一处居家安胎、保咱们安稳度夏；一处留待秋冬散粥赈灾、接济孤贫；最后一处留作应急镇乱。不敢贪求牟利，只求荒年稳住身边人、稳住邻里乡党。”

沈攸宁闻言心头安定，浅浅一笑：“你向来思虑周全，我自然放心。只是荒年安稳不易，你也切莫太过劳心。”

张岱低头，掌心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珍重：“我辛苦些许无妨，只愿熬过这荒夏荒秋，待来年春雨落地，孩儿平安出世，世道能缓一口气，我们的街坊邻里乡亲们能少受一分苦。”

夫妻二人闲话半晌，暑气稍退。

沈攸宁问到：前几日在藏书阁，你与你诗友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这事如何了？

张岱笑着说“我们已连日奔走府衙、联名上书、援引《荒政全书》与丘濬《大学衍义补》所载范文正救灾旧例，向绍兴知府详述旱岁兴工、以工代赈的利弊。

知府本就为连年旱荒、粮价暴涨、流民渐起而头疼，官府府库空虚、赈粮不足，正束手无策。听闻我们愿自发捐银主持，不耗公帑、不累官仓，反倒能安顿万千饥民、疏通地方积弊水道，当即欣然批复，下颁官文，全权委任我等主持龙喷池疏浚之事，府衙全程配合，绝不掣肘。”

沈攸宁拥抱着张岱，细细摩挲着张岱的后背：“我夫君胸怀天下，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

事权既定，工程随即启动筹备。

这日午后微风习习，张岱便辞别沈攸宁，带着府中管事、账房与数名仆役，亲自前往卧龙山麓，与几位友人汇合，正式督工开场。

沈攸宁送至垂花门口，看着他步履从容、风骨磊落的背影，眼底皆是温柔自豪。世人皆知张岱风流疏狂、嗜书爱雅，她却深知，乱世荒年，他胸中有丘壑、心中有万民。

卧龙山麓，龙喷池一带。

此地本为山阴旧时活水要道，池水环山通溪、连络水系，早年舟楫往来、灌溉四方。只因数十年无人整治，代代淤积、年年废弛，再加民居逐年侵占河道、搭屋占道，久而久之，主水道彻底淤塞断流。池水停滞成死水，杂草丛生、淤泥堆积，两岸违建密集、瓦砾层层堆叠，原本贯通山麓的活水河道，彻底沦为一潭闭塞废池，寸舟难行、积水腥臭。

待张岱抵达之时，祁彪佳、王思任、陈洪绶、秦一生四人早已先至，正立于池畔高地，对照舆图，指点周遭地势。

见张岱走来，祁彪佳率先开口，指着脚下连片荒秽与密密麻麻的沿岸民居：“陶庵，你看此处形势。龙喷池淤塞数十年，水道蜿蜒曲折，淤泥积底、杂草封岸，更要命的是两岸违建连片，数十间民房死死压在旧河道之上，不拆违建，水道绝无贯通可能。”

王思任望着远处陆续聚拢而来的乡民，蹙眉道：“如今荒年缺食，百姓求生无路。我们以工代赈、日结工钱，消息一出，四乡百姓争相赶来应征，今早半日之间，已聚数百劳力，只怕午后便要逾千之数。人多是好事，却也怕场面杂乱、调度无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