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绶素来沉静，望着淤塞死水缓缓道：“治水救灾，最怕急功近利。淤土深厚、违建盘根，需先清岸、再拆屋、再开渠、再通流，步骤错一步，便白费人力钱粮。”

张岱走到众人身侧，接过手中旧舆图，细细比对眼下地势，目光锐利条理分明，从容开口调度：“诸位所言皆是要害。此事分三步走，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第一步，先划界清场。对照府衙留存的大明旧水道舆图，精准标出当年原河道基线，凡占压古道、侵入水界的房屋棚舍，一律登记造册，有序拆除。今日先划定全域施工边界，将沿岸杂乱荒草、残垣、杂物先行清出。”

“第二步，有序拆屋拓场。沿岸侵占水道违建共计三十余间，多是历年百姓私搭乱建、无契无基的临时屋舍。我们事前已派人逐户登门安抚，讲明荒年治水、以工换粮的实情，凡拆迁腾地者，一律补给钱粮，家中青壮优先入工、日日结薪，绝不亏累一户百姓。”

“第三步，分区分段浚河。待场地开阔，便将千余民夫分队编组，分段开挖、分层清淤，先除表层杂草烂泥，再深挖底层积淤，最后修整河道坡度、疏通首尾水脉，待整条旧水道贯通，再引活水入池，复旧时水清通航之貌。”

一番条理清晰的排布，众人尽皆点头心服。

说话之间，山麓之下，人流愈加密集。

四乡听闻乡绅招工、日给工钱、管两顿粗食的消息，无数无田可耕、无活可做、缺粮度日的农户，纷纷肩扛锄头、铁锹、扁担、箩筐，携带着全套挖运工具，从四方聚拢而来。

人声鼎沸，却无喧哗乱象。

穷苦民夫衣衫朴素、面色黝黑，眼底却皆是鲜活的希冀。大荒之年，有钱可挣、有饭可吃，便是最大的活路。

管事逐一登记造册，按乡籍、人力、年岁分队编组，千人队伍渐渐列成整齐方阵，静待开工号令。

祁彪佳望着下方黑压压、井然有序的千余民夫，感慨出声：“往年官府治水，必是征徭役、派民力、无偿征用、百姓怨声载道。今日我辈以乡绅之身，自掏腰包、募工给薪，让百姓出力得钱、劳力换食，方才是真正荒政安民。”

张岱望着满目乡民，语气沉静恳切：“范文正公当年最被世人误解之处，便是灾年不劝俭、而劝兴作。世人以为荒年当省、当禁游乐、当停土木，实则越是大旱萧条、百业死寂，百姓越是无生路。”

“百姓无活可干，便无银钱可换；无银钱可换，便无米粮可食；无米粮可食，便只能逃荒为流民、聚乱为盗。”

他抬手指向整片淤塞的龙喷池：“我们今日拆违建、拓场地、清淤泥、通水道，看似大兴土木、耗费钱粮，实则是给这千人一条活路，给山阴秋冬一份安稳。”

王思任慨然长叹：“如今方懂，先天下之忧而忧，从不是庙堂专属。布衣守乡、士子安民，亦是忧国。”

说话间，日头渐斜，暑气稍缓。

张岱转身示意陈嘉，陈嘉朗声对下方列队的千民夫喊话，声音清亮，落于众人耳畔：“今日开工，不分乡里、不分远近、不分老弱勤健。但凡出力做工，日日结算工钱，午晚两餐管饱，多劳多得、绝不克扣！”

“我们疏浚龙喷池，一则修复水利、灌溉乡田、复通航旧貌；二则荒年兴工、以工代赈、安顿民生。山河满目疮痍，我辈布衣无力扭转天下大势，只求守住这一方山阴，守住邻里百姓，少一流离、少一饥寒！”

话音落下，山麓之下，千余民夫齐齐应声，声势浩荡，震彻林间。

“多谢诸位公子！”

呼声起落，尘埃微动。

随着张岱一声开工令下，首批民夫即刻进场作业。

沿岸先动的是清场队伍，手持镰刀铁锹，铲除连片丛生的荒草荆棘，清理堆积多年的碎瓦废渣。河道两侧，专人丈量划线，一一标记三十余间侵占水道的违建边界，逐一登记、逐户安抚，准备有序拆除、开拓场地。

偌大龙喷池畔，沉寂数十年的荒秽之地，自此终于响起锄锹起落、人声劳作的鲜活动静。

只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浩大工程的开篇起始。

数十载积淤、数十间违建、千余人施工、二十余亩场地开拓、无数淤泥瓦砾待清运，前路工序繁重、时日漫长。

旱荒未止，秋寒渐近，这场布衣救荒、浚池安民的大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