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小家圆满、岁月安然之际，京师传来惊天急讯，震动朝野南北。

万历帝朱翊钧，驾崩于紫禁城。

帝王在位四十八年，早年励精图治，后期数十年怠政荒朝、深宫不出、奏章堆积、百官空置，拖垮大明基业、耗尽边关元气。萨尔浒惨败、辽饷叠征、天下荒乱，皆积此数十年沉弊。

万民怨怠政久矣，至此，一代落幕。

未过旬日，皇太子朱常洛登基，改元泰昌。

新帝初登大位，朝野震动、朝局更迭，京师风气骤然一变。

新帝登基之初，一改先帝晚年颓政。

罢除矿税、撤去苛征、补任百官、发放内库银两犒赏边关将士，一连串新政落地，火速挽回朝堂颓靡风气。

消息一路传至江南，山阴乡野百姓听闻，人人心头稍稍松动，沉寂许久的民间，生出一丝微弱的盼头。

连续数年加赋、征兵、荒旱、粮荒压身，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如今新君新气象、废苛税、恤边民，人人心底暗存期许--或许，灾年将止，年岁将安。

那日午后，秋风清爽，蝉声渐歇。

张家父母正坐在庭院纳凉，翻看乡里送来的邸报抄录，看完不禁长长感慨，心头大石稍稍落地。

张耀芳抚须轻叹：“先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功后过，终究是晚年怠政误国，拖得天下疲敝。如今新君即位，锐意革新、轻徭薄赋，若是长久持之，大明或有复苏之机。”

陶宜人颔首轻声：“但愿如此，年年荒乱征兵，百姓实在太苦了。”

幽静内室之中，却是一派温柔缱绻。

沈攸宁垂眸低头，轻轻抚平身上素色里衣的褶皱，伸手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微微疑惑：“我肚子还显臃肿吗？我自己看着镜子，总觉得小腹早已收回去了，差不多恢复到怀孕之前的模样了。”

“好好好，恢复得极好，身姿窈窕、分毫未变。”张岱见她认真较真，连忙顺着她的话哄劝。

沈攸宁静静望着眼前眉眼温柔、事事纵容她的少年夫君，心头暖意融融，转念想起这一年怀胎十月、艰辛待产、生子辛苦，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柔软与歉疚，轻声慢语，试探着开口：“我怀胎十月，行动不便，产后又静养月子。寻常世家男子，妻子怀孕不能服侍之后皆有红袖添香，我未曾依着世俗规矩为你纳妾开枝散叶，你心底……会不会怨我不懂事、太自私？”

自成婚以来，张岱满心满眼唯有她一人，守身如玉、独宠一人，她知晓自己何其有幸，可也偶尔会暗自忐忑，怕他其实有想法，却委屈了他。

张岱闻言，瞬间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握住她纤细温热的掌心，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腹，戏谑打趣：“你这话说的，倒是轻巧。就算我心底真的怨你，难不成你还能凭空给我纳一门妾室、添一房姬妾不成？”

沈攸宁抬眸望他，坦然轻声道：“你若是当真心动、想要纳妾，真心偏爱旁人，我性子再执拗，我还能拦得住你？？”

听闻妻子温柔坦荡的话语，张岱心头一软，连忙收了玩笑神色，俯身凑近她耳畔，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痞气宠溺：“天下女子千千万，我唯独心悦你一人。我早就跟所有亲友、宗族同辈说过，我家夫人看似温柔娴静、温婉和善，实则内里傲骨坚韧、心思通透，便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母大虫’。”

“世间悍妻难缠、贤妻难遇，我这辈子有你一只母大虫管束，已经够了，实在吃不消家里再来第二只。一生一妻、一心一人，便是我最好的归宿。”

沈攸宁听得脸颊发烫，心头甜暖交织，又羞又娇，轻轻抬起纤足，不着痕迹地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衣摆，娇嗔反驳：“胡说八道！天底下哪有我这般温柔体贴、安分守己的母大虫？你在外不要胡乱编排我名声！”

张岱低低笑着，气息温柔拂过她耳畔，压低嗓音轻声逗她：“平日里安分温柔是真，之前孕期夜里我忍不住情动之时，你次次心软、亲自动手帮我纾解克制，不曾让我落空寂寥。这般温柔管束、贴身宽慰，可不就是独属于我的‘母大虫’？旁人求都求不来。”

沈攸宁瞬间耳尖通红，整个人羞得无地自容，抬手轻轻推搡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威胁：“张岱！你不许胡说！这般私密的闺房私趣、夫妻私事，万万不能在外乱说，休要随意打趣张扬，毁我体面、落人口舌！”

“知晓知晓。”张岱眉眼温柔妥帖，连声应下，宠溺安抚，“我分寸向来最足，在外作端庄自持、名满江南的张陶庵，断不会将夫妻间的温存私趣，随口向外人絮叨，丢了你我的体面。这点分寸都拿捏不住，我还怎么做天下闻名的江南大才子？”

沈攸宁见他态度端正、应答诚恳，这才轻轻点头，心底稍稍安心。

张岱收敛戏谑，伸手温柔拢好她肩头的发丝，语气满是关切叮嘱：“娘昨日还与我闲谈，女子产后身子容易亏虚，要不你再安分静到春节后，好好食补调息，将身子彻底养得气血充盈，再随意出门走动、吹风玩乐？”

本是满心关切的叮嘱，落在日日闷在家里的沈攸宁耳中，反倒惹出几分娇俏的愠恼。

她微微蹙眉，故作气鼓鼓的模样，软声嗔道：“哎呀，我都说了我身子大好、康健得很，都能上山打虎了！你偏不信，还要拘着我静养！再不让我出门透气、自在走动，就算晏清再乖巧可爱、日日陪我，我也要闷得不开心了！”

见娇妻果真闹了小脾气，眉眼恹恹带着郁色，张岱立刻心软妥协，连连哄劝：“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我的夫人最大，你想出门便出门，想透气便透气，绝不拘着你，万事顺着你的心意来。”

话音落下，他眸光微转，眼底掠过一抹狡黠暧昧，凑近她身侧，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直白贪心，轻声问道：“对了，你从前日日翻看的那本《女医杂言》，最懂女子产后调理、起居禁忌。书上可有记载，女子产后休养满多久，方可夫妻同房、温存相伴？”

沈攸宁万万没想到，他一本正经叮嘱养生调息，转头就惦记着这般私密之事，瞬间又羞又恼，抬眸瞪他一眼，娇嗔道：“你整日正经事不想，满脑子就想着这些风月私事！”

张岱坦然失笑：“怀胎十月、月子四月，素了太久了。我还这么年轻，娇妻在侧，想吃点家常荤腥，乃是人之常情。这是第一次怀孕生子，有点难熬，中间也没忍住。”

“我们这么蜜里调油，以后肯定儿孙满堂。我也不贪多求急，只是想知晓一个确切期限，以后心里有个盼头，便不算难熬。”

他眼神澄澈直白，满心皆是对她的执念与贪恋，坦荡无遮。

沈攸宁被他看得心头发烫、脸颊绯红，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襟，羞怯又认真地轻声低语：“书上说，休养足两月便可。可……我不想这般快再怀身孕。生子之痛、怀胎之苦，太过磨人艰辛，我一时不想再经历一次。”

张岱闻言瞬间眼眸一亮，心头豁然开朗，眉眼漾开雀跃笑意：“我知晓了，我知晓了。”

见他一副了然得意的模样，沈攸宁又气又无奈，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软声抱怨：“你知晓有什么用？轻轻松松一句知晓，所有辛苦磨难、怀胎苦楚、生产疼痛，又落不到你身上。”

张岱心头怜惜泛滥，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若是人间造化可逆、天道规则可改，我定然诚心叩拜菩萨真人，许愿将女子怀胎生子的苦楚尽数转移于我。”

“往后张家子嗣，由我怀、由我生，所有艰辛磨难、疼痛苦楚，都我一人承担，换你再也不受生育之苦、怀胎之累。”

这番赤诚温柔的言语，听得沈攸宁心头一暖，所有娇嗔幽怨消散，只剩满心柔软。

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缓缓起身，迈步向外走去。

秋日天光温柔，风暖气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