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光正好，沈歌趴在侧案前，细细看着手中的玉佩。

这玉成色虽算不上好，可造型却颇显别致，一只关在笼中的麻雀，用尖喙梳理着身上的羽毛，可奇怪的是，这雀儿旁的地方都雕琢的格外精致，唯有身子之下，竟没有爪子的踪影。

沈歌疑惑地翻看着，想着总不能是工匠忘记雕琢了吧？还是这压根就不是一只小鸟？可待她左右详看一番后，发觉除了笼中鸟之外，再无别的可能了。

沈歌摇了摇头，没有爪子的雀儿，且还是困于笼中，只能一直盘旋着，终无落脚隐蔽处，实在是寓意不好。可是，如此不详的样式，为何会交由自己的女儿抓周呢？

“账本可查完了？”裴忘川从公案后走来，立在沈歌的案前，自从上次在指挥使正堂给她单独布置了张桌案后，沈歌处理事情也多是在此了。

两张公案斜斜相对，竟有些同窗之意。

沈歌头也未抬，将手侧的账本递了过去：“这是异常之处，不过刘家的有钱程度虽较他的俸禄而言，有不小的出入，但也不至于一口咬定他就是贪了。”说到这儿，沈歌瞄了一眼裴忘川。

裴忘川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你这是何意？”

沈歌道：“没什么。”

裴忘川习惯了沈歌闭口不答他的问题，不过他也猜得出来，她那眼神就是在说，他的“贪墨”倒是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裴忘川也不欲解释，随手翻了两眼账本后，视线移向了沈歌手中的玉佩：“这东西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沈歌点头，可是，稍后她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反正我就是觉得，若是做父母的送孩子这种东西当做抓周礼的话，那也未免太奇怪了吧，谁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做一只笼中鸟呢？”

裴忘川思索片刻：“或许，它本就不是抓周的物件儿呢？”

“什么？”沈歌抬头，终于肯给裴忘川一个眼神了，“可常大人说这一看就是抓周的东西，况且里边还有刘家子女的生辰。”

“是有生辰纸不错，”裴忘川凑到沈歌的公案后，立在她的身侧将那木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铺开来，“但是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东西的价值，相差甚远。”

听到裴忘川这话，沈歌这才注意到，面前的东西里有木头刻的印章，有手工做的小型弓箭，也有一些女工针线，可唯独称得上有价值的，就是她手中的这枚玉佩了。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这刘三小姐明明是最不受宠的庶女，还被别人百般冷待，怎么这抓周礼，反倒要比旁的人更贵些呢？

裴忘川见沈歌听进去自己的话了，弯下腰来，一只手撑着桌面，半边身子侧向她道：“这刘文成也不是一直稳坐刑部主事的椅子，我去吏部查了一番，发现在刘家子女出生的那些年，这刘文成才将将是个从九品的司务，那时候，刘家几乎就没什么银钱家底，根本就不会买什么玉饰作为抓周礼。”

沈歌来了精神，腾地挺直了腰背，目光炯炯地看着裴忘川：“你的意思是说，这玉佩很有可能是别人给刘文成的，而后他又给了刘三小姐？”

裴忘川点头，面带欣赏地看着沈歌。

沈歌抱臂，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皱着张小脸思考着：“不过，这刘文成又为什么会想着给刘三小姐呢？这刘家嫡女，嫡长子什么的，不都可以给吗？要说宠爱的话，那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不对，等等！”她猛地侧头，再次看向裴忘川，“那既然已经给出去了，那为什么这玉佩又出现在了刘文成的书房里？”

裴忘川表情一滞，垂下了眼。

他早该知道的，凭借沈歌的聪明才智，她迟早会想到这一点的。

沈歌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觉得，裴忘川定然有事瞒着她没说。于是，她着急地伸手拽过他的袖子，焦急道：“大人，是兵马司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裴忘川沉默了片刻，反手按住沈歌的手腕，将其轻轻按在桌上，似乎是怕她激动，也像是在安抚：“我说了，你别过于激动。”

沈歌点点头。

“那晚，在兵马司的人到达之前，赵单春带人先行到了刘府，他去的及时，刘府尚有一个活口还没死透，而那人正是刘文成。”裴忘川看着沈歌的神色变化，慢慢放缓了语速，“当时，赵单春趴在刘文成身前，想要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当时的刘文成显然已经快要咽气了，但是就在那之前，赵单春听得他似乎一直在嘟囔着什么，等凑近了一听，才听到他说……”

裴忘川顿了一下：“他说他明明已经听命，亲手杀了那个祸害了，可那些人，为什么还要杀他们。”

裴忘川虽没有明说这“祸害”到底指谁，可是很显然，沈歌已经猜到了。

沈歌不敢相信这个答案，但实际上在那晚，她的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可是，可是……

沈歌整个人瞬间萎靡了下去：“可是，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不是都说……都说血浓于水吗？为什么，刘文成为什么会如此残忍？”

裴忘川亲自倒了杯热茶，递到沈歌手边，试图稳住她的颤抖：“刘文成没想到的是，那把他拿来捅伤亲生女儿的匕首，最后竟也反杀了自己，而刘三小姐却顽强地从书房逃到了后院，最后实在支撑不住了，才倒了下去。”裴忘川默了默，继续道，“或许，直到最后，她都还记着你会来找她的约定，也可能，她原本就是准备趁着那晚，彻底逃出刘府，只可惜天命难测。”

沈歌将头埋了下去，整个人被一种名为愕然的情绪笼罩，可倏然间，她又扭过头来，吃惊地看着裴忘川：“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和她有约？！”

裴忘川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不错，我恐你有危险，所以才出此下策。可若不是我跟着你，我也发现不了竟还有其他人也在跟踪你，所以可以知道，你现在已经被暗处那些人给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