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停止了打磨，直起腰，发出低沉叹息。

“水蚩殿的古玄铁，加上大启最好的锻刀师，才打出了这把绝无仅有的好刀。几年不见，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黑袍人把刀抱入怀中，站起来，布满细鳞的粗大双手温柔摩挲着刀身，缓缓转过头。

兜帽之下，赫然是一张半人半鱼的面孔。凸起的眼珠，不像李三儿异变时那样空洞迷离，反倒分外沉静，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注视着两个不速之客。

嘶哑的声音从它长满獠牙的口中挤出。

“是谁……是谁把‘破虚执’糟蹋成这样的？”

“破虚执”？

姜辽看向它怀里的刀。

哪怕刀上锈迹已被磨去大半，姜辽也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的刀。

所剩无多的暗红铁锈下，隐隐露出底下漆黑锃亮的玄铁。刀身修长，刃口锋利，刃面雕琢着精细锻纹。

姜辽盯着这把刀，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七年里似乎始终不曾仔细观察过它。

即便早就察觉出它的不凡于俗，他也从不愿去深究，甚至从未考虑过除去那斑斑红锈，任由它们在饮血后恣肆增长，遮掩住他不敢探寻的过往。

没想到，这锈铁竟会在这面目可憎的怪物手上，崭露出本该有的锋芒。

姜辽心中生出些迟来的歉疚。

这的确是把被自己糟蹋了的好刀。

或许自己不配用这样的好刀，但无论如何，这刀也不该从此藏迹于江底。

得想个办法拿回去。

无人回答它的问题，这个已经异化为遗鲛的黑袍人也不甚在意，自顾自接着道，转动笨拙的身躯，朝他们走来。

“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刀是我在等的刀，只是不知，人是不是我在等的人？”

黑袍的下摆破烂不堪，遮挡不住他臃肿的身躯，姜辽这才注意到，他居然仍长着人腿。

只是这双腿不知在尸堆上枯坐了多少年岁，皮肉早已溃烂变形，与皂靴相融，难分彼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姜辽将晏守微挡在身后，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然而晏守微却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仍直直钉在原地，显然对这个会说人话的遗鲛兴趣盎然。

“你在等谁？”

“一个已死之人。”

晏守微问：“人已死，你又何必再等待？”

“我要等待一个结局。”遗鲛咧开嘴，发出一串古怪的笑声，抬手朝头顶上方伸去，透过神殿穹顶，直指向江水外那无垠天际，“等山河倾覆，等天崩地裂，等所有人……都得到各自的报应。”

“那你怕是等不到了。”

姜辽已没了同它交涉的耐心，见它伸出去一只手，露出了破绽，立即蹬住石面，欺身而上，趁其不备，直取它怀中锈刀。

“不，会等到的。”

遗鲛的反应却和他笨重的身形极不相符，在姜辽出手的瞬间，它就已侧过身，避开攻击。

姜辽扑了个空，踉跄半步，堪堪稳住身形，赶忙后退，与遗鲛拉开距离。

遗鲛并未因姜辽的突然袭击而恼怒，嘴反而咧得更大了，几乎要把肿胀的脸颊裂为两半。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了。大天就要苏醒了，祂的仆从和信徒们正在各处布下棋局。

“你以为那座通天塔是做什么的？所谓的‘大国师’霍玉山是大天选中的骗子，把柳昶耍得团团转。什么超脱俗世，什么登仙成神，都是他骗人的把戏，可那个贵为天子的蠢货，居然信了。”

它越说越激昂，嘶哑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渐渐扭曲成低沉的呜咽。

“可是整个大启根本没有人能阻止那个骗子，想要插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齐国公满门覆灭，柳漱金引火自焚，闻人誉庾死狱中，韩恕之引咎辞职，柳望昀万劫不复，而娄济还在醉心于他的无聊权术，把祓厄司搅成一团浑水……

“庙堂百官无人出头，江湖宗派各自为营……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让霍玉山把一切都毁掉算了！哈……哈哈哈哈……”

遗鲛仰头大笑起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希冀。

而在这份疯癫无由的喜悦崩塌之后，仍停留在它脸上的，只剩无以复加的绝望。

它不再笑，也不再说话，颤抖的手托起破虚执，陷入长久的沉思。

“打扰，你到底是什么人？”

晏守微在这阵沉寂中将遗鲛这番话咀嚼透彻，好奇心非但没有就此消磨，反而愈加膨胀。

“我？”遗鲛自嘲般笑笑，“一个无名小卒，一个缩头乌龟，一个无措的懦夫。在大启找不到容身之处，只能躲到这不见天日的水囚牢苟延残喘，把自己活成怪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装束，你是祓厄司的人，怎会落入如此境地？”姜辽问。

“如果你说的是现在的祓厄司，那和我毫无干系。”

遗鲛道，讶异这独眼男子竟能认出自己的身份。模糊的视线凝于姜辽，只是无论如何，这双退化的眼，都无法看清他的样貌眉眼。

“你知道祓厄司的存在，那你又是什么人？”

“一个误入局中的迷惘之人。”

“没有人会‘误入’此局。即入局中，你就是因果的一环，你的下场会和他们一样惨。”

遗鲛苦笑起来，笑罢，长叹一口气，将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

“我叫魏襄，在闻人誉还是祓厄司掌令时，我在他手下做典录，主管宗卷文书。我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当闻人誉下狱后，我也遭到了清算。只是我运气好，有人提前给我通风报信，我逃到这里，躲过了牢狱之灾，代价是，我成为了水蚩的从属，再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