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别喊啊。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喊出来，秘密就没了，多无趣啊。”

江赊月顶着妇人那张憔悴蜡黄的脸，笑吟吟看着阿黍，看得小丫头心里直发毛，上下牙打了半天架，不知道对面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她明明记得，从那场昏迷中醒来后，江赊月就消失了。当时晏守微看着满船舱飞溅的血迹，告诉她，江赊月十有八九是被人杀死了。

已经被杀死的人，变成另一副面孔，重新出现在这片混乱中。那么，这张脸原本的主人……

阿黍不由看了眼身旁的年幼小童。

小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阿娘不理他，转而朝着阿黍伸出双臂：“姐姐，陪我……”

“哎呀，没看到姐姐在和阿娘说话吗？你先到旁边玩去吧！”

江赊月不耐烦摆手道，但为掩人耳目，还是把声音压低些，轻手轻脚把小童搡远了点。眼见小童扁了扁嘴，就要哭出声，赶紧又把他捞回来敷衍着哄了哄。

“你把他娘给……”阿黍壮着胆子质问，生怕被这小童听到，把声音压得很低，“杀死了？”

“我说过，我从来不杀人。我只是放出了迷香，就有人替我砍掉了那个病鬼女人的脑袋。我呢，就顺理成章顶替她的身份，免得被外面那个姓周的烦人精纠缠。”江赊月伸手拧了拧小姑娘的脸蛋，意味深长冲她一笑，“假死脱身，偷梁换柱，是我们这些人惯用的伎俩。你说对吧，小老鼠？”

“别这么叫我，我才不是老鼠呢。”

江赊月手劲不轻，阿黍被拧得生疼，敢怒不敢言，咽了咽唾沫，梗着脖子强装镇定，然而身体和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虽然我哥哥死了，但外面那几个人都是我哥哥的朋友，你要是欺负我，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江赊月凑近了阿黍，享受着她眼瞳深处的惊慌无助：“哟，口气还不小。你觉得他们顾得上你吗？”

阿黍飞快往船舱外瞥上一眼，外头几人打得正酣，衣袂翻飞间，连谁是谁都辨认不清。

她顿时哑口无言。

“罢了罢了，不闲扯了，我有件重要的事要问你。”江赊月敛了笑容，“我有个挚友，曾是京城添香楼名冠一时的琵琶手，大名鼎鼎的‘七弦’之一，阮离情。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她投奔了织风堂，隐姓埋名，专做买卖情报的生意。她的代号叫做……”

说到此处，江赊月忽然停住，在阿黍听得云里雾里正发愣时，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将她又拉近几分，死死盯住她，这才慢慢道出那个名号。

“红绡。”

听闻这二字，阿黍身躯一震。织风堂的暗梭，怎么会和江洋大盗有交集？

在秣源地底石室内闻到的那股甜香混着血腥味再次漫上鼻腔，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保持来往，从未断过。可前段时间，她没了消息。前几日，我经过秣源，顺路去找她，才知道她死了。我花了不少银子，才从替任的暗梭那里打探到，有人在织风堂的据点里杀了她。”

江赊月的眼色骤然变冷，那始终对一切满不在乎的散漫神色，此时已荡然无存。

“而当时唯一在场的人，就是你。”

“不，和我没关系……当时……当时有个陌生人闯进来，红绡姐姐把我推进柜子里，自己却被……”

混迹市井多年，阿黍早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这会儿瞧着江赊月的眼神，分明是怀疑她，赶忙替自己辩解起来。

“是那个人……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男人，他杀了红绡姐姐……”

“小家伙，那个姓姜的老实呆子相信你，我可不相信。你敢撒半句谎，我就把你从这破洞里塞下去，让你和你那假哥哥阴曹地府团聚。”江赊月咬牙道，“倘若当时真有陌生人进去，为何……”

“砰！”

江赊月话未说完，一团乌黑之物不偏不倚砸中她面门，直砸得她仰面向后倒去。

阿黍趁这个机会，拽过发懵的小童，撒丫子朝甲板狂奔而去，边跑边喊：“救命啊，江赊月要杀我！”

甲板上的三人听了阿黍的叫喊，皆是一愣，那假赵庆也趁机倒退几步，挣得些许喘息的机会。

“江赊月？”

周扬听闻这名字，挥扇的手都停在了半空，往阿黍来的方向看去。

视线中，那个被砸倒的妇人捂着鼻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拎起将她砸中之物，举到面前瞧了瞧。

她这一瞧才发觉，砸向她的是个血淋淋的人头，散开的发遮掩了五官，但不用看也知，是那咋咋呼呼的楞头小子范卓英的。

“真是晦气。”

江赊月嫌弃道，揪着范卓英头颅的一缕发，从船舱破洞处，直接将其抛进江水里。

谢逢听到“咕咚”落水声，整个人僵在甲板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头消失处，本就发红的眼睛瞬间爬满血丝。

而江赊月却根本不在乎谢逢的反应，手上血渍往衣服上蹭了蹭，抬眼发现周扬正紧盯着她，这才悠悠叹了口气。

“死丫头竟然摆我一道，早知道该先把你拐远点再问的。”

她瞪了眼已经躲到周扬背后的阿黍，恶狠狠啐道，干脆不再伪装，伸手抹了把脸。

妇人的面皮被揭下，露出那张俏丽却刻薄的面容。

江赊月在船舱内剩下几人惊诧的目光下，大步朝甲板走去，抬手指向假赵庆，高声骂道：

“乔引！你个狗娘养的，真不是东西。老娘陪你在船上搅和这么久，你居然拿个死人脑袋砸我，坏我的事？”

“抱歉，一时失手把头甩出去了，又不是故意的。那玩意儿我还想留着玩呢，你扔掉也太可惜了。”

假赵庆一边应付着谢逢暴怒之下猛烈的剑势，一边抵挡着韩谅拳拳到肉的招式，仅靠着双掌，竟卸掉二人大部分攻击，笑嘻嘻回应江赊月。

“别光顾着和小姑娘闲唠了，这几个人太难缠，来搭把手。”

“想得美，我是来逮这死丫头的。”江赊月送他一个白眼，大声道，“姓周的把我绑柱子上时，替我脱身的又不是你。我就算跳下去帮那个溺死鬼，也不会再让你得我半点好处。”

话未说完，周扬已至她面前，铁扇张开，扇骨里射出数根飞针，暴雨般冲着江赊月倾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