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元玉见季怀真已有猜测，倒是十分坦诚。

“那时我刚被贬黜，师兄陪我一起下放到晋阳，你知道的，自太上皇被俘虏后，铁勒每每去各个关口打秋风时就会打着太上皇的名义。他们虽不肯放走徐睿，但却不限制季能的行动，甚至还有意放他出来，让他去各个关卡联络徐睿以前的亲信，叫他们筹钱将徐睿给赎回去。你干爹季能便是借着这样的机会找到我和师兄的。”

季怀真双臂绞在身前，冷冷看着元玉，出其不意道：“据我所知，繁胤道长和季能并无交际，他为何要帮季能算卦？还是给徐睿这个烫手山芋算。”

“第一次来时我师兄闭门不见，第二次来时季能说有法子助我回京，师兄这才答应。”元玉眼睛有些湿了，“他以为我此生心愿就是再回京师做官……”

“原来是因为你。”季怀真了然。

元玉表情扭曲一瞬，不愿承认是因着自己而将繁胤卷入这场朝堂博弈，极其怨毒地看着点破真相的季怀真。

他勉强平静下来，继续道：“其实卦象的寓意并不好，但季能不在意，他要的只是我师兄的名头，有了这个名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这倒是不错。”季怀真点头，“自古以来，天相造势一说最能动摇人心。汉高祖刘邦不也给自己找了个赤帝子杀白蛇的说头。”

“那天季能来时，身边就跟着这个穿黑衣裳的，他以斗笠黑巾敷面，起初我以为这人是铁勒派来监视季能的，后来我发现他是齐人，因为他拿着一把大齐锦衣卫才用的绣春刀。”元玉抬眼一看季怀真，讥讽道：“怎么？你和季能反目成仇，他现在派这人来杀你？”

季怀真避而不答，平声问道：“你现在既出现在京师，看来我干爹答应你的事情也做到了。既如此，你当好他季能季大人的狗就行，为什么非得费尽心思，打着你师兄的名号见我一面？”

一听这话，元玉盯着季怀真笑了。

“因为我元玉，和你季怀真，是一样的人啊，”他用肩膀撑地，勉强站起，踉跄着走向季怀真，“我们都一样，都想当个人……”

元玉直直看着季怀真，轻声道：“我和你季怀真一样，狗做久了，就想做人，想当人上人。就算你季怀真是他季能亲手养大的又如何，不还是照样把你当做一枚弃子，要你做他的替死鬼？不还是把你吃干抹净，不顾父子情分取你性命？他对待亲手养大的孩子尚且如此，我在他手下，又能讨到什么好？我当然要给自己找条退路！”

牢房阴暗潮湿，不知从何处传来水滴声，催命般滴声阵阵，啪嗒啪嗒打在地上。

季怀真审视地盯着元玉看了片刻，忽道：“不对，你没说实话，你话没说完，便是他季能要取我性命，可我现在是大齐的大都督，武官之首，陛下为我恢复旧制专设此职，便是连内阁首辅也得看我脸色行事，我有什么理由非得同你联手？”

元玉见季怀真不为所动，反倒是笑了。

“你季怀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假，想要谁的性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季能这样本就人人喊打的奸佞，你是杀的了季能，可你动得了陆晖？有陆晖在，你必定事事受阻，早晚有一天要再从高处跌下来，过回当狗的日子！这大都督的位置，你又能坐多久？只要陆晖活着，在徐善面前就永远压你一头。”

见季怀真不说话，元玉就更加得意，料定自己猜中了他的心事。

“从前就动不了的人，现在怕是更动不了吧。”元玉意有所指地往牢房外看了一眼，是方才燕迟出去的方向，“你季怀真为情所困瞻前顾后，可我元玉不这样，你我各求所需，我为你杀了陆晖，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半点牵扯不到你季大人，你季怀真在那小子眼里还是清清白白。”

季怀真定定地看着元玉，久久不语，半晌后忽笑了。

元玉一怔，不悦道：“你笑什么。”

“清白？”季怀真一边笑，一边摇头，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盘着的点翠。

“我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笑你妄自尊大，”季怀真眼皮一掀，嘴角一翘，阴恻恻道，“我不杀陆晖，是因为留着他还有用处，等他无用了自然就得死。你说我为情所困，可我怎么觉得，被情情爱爱蒙蔽了心智的是你元玉呢？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不管不顾到这般模样，偏得还嘴强牙硬死不承认，你把情爱当做软肋，就觉得旁人都和你一样。你怎么就如此笃定我季怀真动了凡心？会为了这小子犹豫不决？不过是一个用着顺手，养来泻火的小玩意儿罢了。”

季怀真冷哼一声，大氅一拢，讥讽地看了眼元玉：“……更何况我季怀真在他眼里，可从来就不清白，我做过什么事情，他一清二楚。”

说罢，季怀真转身就走，好似眼前这人再没有利用价值。

元玉在他后面大喊：“你对他若真这般铁石心肠，你方才听见我要杀他时为何紧张！你季怀真何时做过多余的事，为何要把政敌的养子带在身边！”

外面守着的燕迟隐约听到些声音，回头一看，见季怀真面色沉沉地走出，旋即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被他这样一看，燕迟就觉得自己要倒霉，就觉得季怀真又在算计他了，登时不安道：“怎么了？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季怀真略一思忖，朝手下下令：“通知大理寺，不必审了，这个人我要提走。”

燕迟一怔，听出他的意思，阻止道：“你要杀了他？不行，他知道那个黑衣人的身份，杀了他线索就断了，我不能留这么一个隐患去威胁你的性命。”

他不知方才元玉在牢里说了什么才叫季怀真杀心四起，可下一刻，却听季怀真淡淡道：“不用查了，是我干爹的人。”

燕迟立刻就不说话了，担忧地打量着季怀真的神色，欲言又止间显然有些话被他咽了下去。

四目相对时，燕迟又移开目光。

季怀真笑着凑过来，轻声道：“你偷看我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

燕迟憋了半天，憋出句：“……那以后，咱们就不喊他干爹了，就喊他季能，喊他狗贼！他现在无权无势，只能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你，你别难受，他不值得你这样牵肠挂肚。”

季怀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着燕迟往下说。

燕迟认真道：“我现在日日在你身边，我会护着你的，无论他再派谁来，你都不要怕。而且我觉得，元玉这个人留着还有用，他背后能挖出来更多的东西。我想把他关进镇抚司，更想看看，押送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来救他……”

季怀真不否认燕迟的看法，狭长的眼睛向下看去，让人听不出情绪道：“元玉这个人我是一定不会留的。”

燕迟还要再辩，外面却突然有人通报：“——赵大人到！”

“师父？！他怎么来了……”

话音一落，赵潭已是带人进来，似乎早料到季怀真和燕迟在此，看见他二人并不惊讶，朝季怀真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剑指一挥，命人把元玉提出来，正要跟着进去，却被燕迟挡住去路。

燕迟不解道：“师父为何要提走元玉？我正要把他带回镇抚司。”

赵潭别有深意地看着燕迟，挥手把他拨到一边去，叹气道：“别那样看我，师父也是奉命行事，是陛下要见他，你镇抚司再大，还能大的过陛下？”

燕迟下意识看向季怀真，见他也颇为意外，眉头不悦地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