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冷声道：“陛下要提元玉，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赵潭随口道：“季大人若不信，亲自找陛下求证就是，只是元玉这个人，今日我无论如何都要带走。”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季怀真，提醒道，“季大人，陛下才刚因翌王失踪一事处罚了你，眼下懿德太子新丧，你还是低调行事，不要再惹陛下不快才好，上一个当众顶撞陛下的陆晖已被发配去晋阳，亲自寻找翌王了。”

季怀真漠然回看过去。

天大地大皇权最大，赵潭搬出皇帝的名号，燕迟再无二话，眼睁睁看着元玉带着镣铐出来，用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仇恨的眼神盯着自己。

元玉忽道：“等等，我还有一事未做。”

赵潭皱眉，冷斥道：“快走，不得耽搁。”

元玉四下看了看，像在寻找什么人，最终把视线钉在一旁站着的衙役身上，笑着冲那人走了过去，低声道：“这位兄台，在下有句话想和你说，你过来，凑近些听得清。”

那人一怔，犹豫着凑近。

燕迟面色一变，想阻止已是来不及，只见元玉突然暴起冲那人脖子张口咬下，头一甩，猛地撕扯下一块皮|肉来。

牢房内登时血腥四溢，那衙役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惨叫混着元玉的大笑，四周衙役立刻抽出佩刀护在身前——连同那倒在地上的，吓破了胆的都是方才在牢中欺辱元玉，把饭倒在地上看他当狗爬的人。

元玉呸地一声把什么东西吐在地上，他转过身，半边脸染血，一身从不离身的惨白孝服，一时间衬得整个人诡异至极。

他一步步朝季怀真走了过去，直至被绣春刀的刀尖抵住肩窝。

雪亮刀锋上映出燕迟冷冽锋利的眉眼。

赵潭色变，阻止道：“燕迟！把刀放下！”

燕迟充耳不闻，挡在季怀真身前，握刀的手臂不曾矮下半分，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是不是陛下要的人，你再胆敢往前走一步，我定不饶你。若不信，就尽管试试。”

元玉笑了下，虽依旧看着燕迟，可话却是对季怀真说的：“季大人，我元玉说话算数，若回心转意了就随时来找我——你会来找我的，我知道你会的，因为……”

不等元玉说完，赵潭就派人把他押走，又对燕迟道：“别急着走，在此处等我。”

燕迟面色不善地收刀，回身看着季怀真：“什么意思，他方才对你说什么了？”

本以为季怀真会拿话敷衍他，又或是叫他不要多问，可这次季怀真却很快回答：“他说可以帮我除掉季能，但条件是我帮他重返大齐朝堂。”

燕迟有些意外。

“就这样？”

“就这样。”

燕迟盯着季怀真，心中隐隐不安。

大庭广众之下，元玉那犹如不开智的畜生般的举动震惊了在场做所有人，无人不为之胆寒，便是久经沙场的赵潭看着他吐在地上的那口血肉也微微皱眉，可唯独季怀真神色平静，仿佛自打元玉说出那句还有事未做时就已猜到会发生什么。

燕迟忽道：“我知道他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是什么？”

燕迟不吭声——元玉之所以笃定季怀真会找他，是因为他笃定他和季怀真是一样的人。

赵潭去而复返，往此处一望，见二人之间气氛微妙，便远远地站着。

季怀真叹口气，无可奈何道：“好了，别胡思乱想，我刚才既要杀他，以后又怎会回去找他，岂不是多此一举？你师父来了，别再哭丧着脸，省的给你师父看见还以为你在我这里受欺负了，我去外面等你，你二人长话短说，别叫我等太久。”

季怀真一拢衣袖，与赵潭错身而过。

燕迟低头站着，察觉到赵潭看向自己的严厉视线，更加不想抬头，怕他师父一张口，便是那一套旧说辞，忙先发制人道：“师父，陛下见元玉做什么？”

赵潭漫不经心道：“陛下身子越来越不好，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元玉家学渊源，对丹药一道很是熟悉……陛下要他进宫配药。”

燕迟色变，阻止道：“不可！”

“为何不可？”

燕迟一时语塞。

徐善从小体弱多病，三年前临危受命于奉天殿登基，自此之后为大齐江山劳心劳力，身体每况愈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要如何对赵潭说这其中怕是有蹊跷，他要如何对赵潭坦白，这其中可能会和季怀真季能有脱不开的关系？

霎时间，陆晖从前的质问如雷贯耳，混着那夜的暴雨在燕迟心头萦绕不散。

陆晖伟岸身躯立在妻子的牌位前，这个将他抚养长大的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失望与冷然。

“——义父并不是要你在我和季怀真之间做选择，也不是要你在大齐和夷戎之间做选择，而是来日若季怀真再滥杀无辜，再因自身利益而为非作歹残害忠良，行尽欺压之事，你能袖手旁观？”

燕迟心中忽有了一丝羞愧。

答案已呼之欲出。

十几年间被灌输的一切君子之道，仁爱无私之道，在他对季怀真的情爱面前不堪一击——他有私情，他有偏袒，他问心有愧。

赵潭话里有话地点他：“燕迟，你不懂，便是再和煦的人，心中也有不可触碰的逆鳞。皇权于帝王来说，就是那片逆鳞。你要如何劝说陛下不许他求丹问道，要他睁着眼等死？要他把龙椅拱手送人？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元玉曾经犯过什么错不重要，得罪过什么人更不重要，只要他能投其所好，为陛下得到他想要的，让陛下有个盼头，那就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燕迟不吭声了。

赵潭语气一顿，又补充道：“就连那季怀真，不也是这样当上大都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