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好看二字能形容。

黑发在掌中泻下，碍于在路灯底下等车，偶尔过路有行人。细碎的光在其上流转，陈竟客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

陈竟客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问他，行山，你和我在一起，我这张脸是不是功劳最大。

那是陈竟客没有直说，除了容貌，除了光环，究竟还有多少他值得齐行山所爱的。

容颜终将衰老，名利来去匆匆，人为所求能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待到一切退却之时又必将失去。

不过现在浓情蜜意短暂压着陈竟客心里的不安，旁敲侧击地问，终归还是怕失去齐行山。换了种更迂回的方式，又不是恐惧就此销声匿迹了。

“很漂亮。”他说，“哥要是真能为我留一辈子长发就好。”

“我还要拍戏。”

“我知。”

陈竟客想了片刻：“看我心情吧，万一呢。”

齐行山的痴话有一箩筐，恻隐的萌动一点点钻出来，继而整片心脏微微发麻。

不是复合吗，怎么感觉他总是在重新爱上陈竟客？

*

兜兜转转忙了一晚上，除了接上一头金贵的头发，陈竟客愣是扎也不敢随便扎，路过镜子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消磨了过多的体力，陈竟客难得睡了个素觉，第二天还没睁眼，头发先被人压疼了。

轻微的撕扯感扯着头皮，他伸手一扒：“嘶，齐行山，你压着我头发了。”

“对不起。”

安抚他一般，温热的触感在鬓角贴了好久：“哥先起来吃饭好不好，面要放坨了。”

不能浪费粮食，陈竟客叼着牙刷，想起来自己手机昨天丢在了楼下，路过餐桌前瞥了一眼，哪来的面呢。

就差吐泡泡的人站在面前，齐行山面不改色地换了个说辞：“刷完牙就好了。”

他把碍事的长发扎在脑后，也有及腰的长度，单手颠锅，食材在空中翻了遍身。

显然秀色更可餐，齐行山手臂上青筋暗显，危险感隐隐藏在衣袖下，可外表又是这样人畜无害，冰冷消散，现在又有扎了长发，平添不少温柔。

陈竟客心中感叹了声贤惠。

格外贤惠。

饭一向是齐行山做，他当然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在家里总要干些别的事。

饭后，陈竟客思索了须臾，拎着两本剧本，齐行山刚挂好围裙，一转身，原来恩将仇报的人来了。

陈竟客十分大度：“来对戏。”

跑的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无非他多教几句少教几句的区别。

齐行山往后退了一步。

因戏生情究竟是一种什么体验，齐行山不太能理解，坐在陈竟客面前翻剧本，总有种被老师点上来讲题胆战心惊的恐惧感。

禁忌感和暧昧没剩下多少，陈竟客让他念台词，他能不发怵就算不错了。

明明自己临场发挥的时候气场就很不错，可每次私底下对词试戏，陈老师都觉得齐行山同学绷着一根弦，陈竟客对手戏要求高，于是更要齐同学集中注意力，最好在私下就过关，上镜效果才会更好。

反而有点死循环了。

“从第三十七段开始，重新来一遍。”陈竟客拿笔圈了一段，“你这里开始接不住的。”

齐行山喉间发干：“好的。”

陈竟客单手拿着剧本，斜靠在沙发上，念道：“臣东山再起总要慢些，臣且不急，陛下倒是闲不住了。”

他缓缓抬眼：“若臣当真在荆州郁郁而终，陛下岂解恨？”

“卿何郁郁？”齐行山不敢和他对视太久，快速地转开视线，低头看剧本：“党羽遍地，孤真不知，相国有可何沉郁。”

“齐行山。”陈竟客直接打断了，大名喊他，“别念台词，要演。你现在干巴巴地念台词，到底恨不恨我？”

“这样面对面……”他真的会紧张。

本该是新帝浑身带刺，对东山再起的相国恨不得生啖骨血，年少畸形的爱慕被夺权丧势的威胁消磨殆尽，成了完全扭曲的东西。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陈竟客的脸，他提起来的劲总泄气。

“你看着我的眼睛。”

陈竟客循循善诱，齐行山只得抬眸。

本是平坐的两人正好对视，陈竟客对他微微绽颜，笑意收敛，启唇道：

“陛下，请跪吧。”

齐行山怔神间，头发突然一疼，陈竟客没顾忌他的感受，把皮筋就这么捋了下来，唇角虽然还是朝上扬着的，却叫人看上去肝胆发寒。

“还是要臣唤您，五殿下。”

和色仍在，一手按在他肩上，齐行山吃力，左膝先挨地，跪得笔直，看向陈竟客的那双眸子愈发幽深黑沉。

怨念爬上来，他开口：“孤是天子。”

像是听见什么可笑之事，艳若桃李的眉眼间终于舒展的真心实意了些：“天子。”

他俯身，屈尊降贵般垂首：“陛下是雍都的天子，还是韩姬宫中摇尾乞怜的痴儿？”

青年颌骨咬的紧，侧脸皮肤顿时绷紧了一片，齐行山这次忘了躲闪对视，直直地盯着他。

“陛下既然不知错，不如且先跪半个时辰，想想自己的身份为先，帝祠先不必去了，今日雨太大了，龙体为安。”

“荣极！”

陈竟客终于冷声：“跪着。”

鸩杀皇妃，逼新帝认了如今的太后，相国如何做不出来？还自以为是为皇帝好，在一众宗亲中选中了他，此后都是至上的荣誉。

养在废妃宫中，不如站在皇城之巅俯瞰天下，再者，去母留子又是本朝先例，他做错什么？少帝不过一时心性罢了。

弑亲之仇在前，少帝如何能不恨荣氏姐弟？

陈竟客松手，表情也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不错，就这个态度。”

拂面而来的恨意，春秋日壮，对权力的渴望。齐行山尚且没有那么深的理解，眼神还有些懵懂，恰好符合了少年人方踏进权力中心的迷茫。

“还跪着干嘛，起来啊，地上冷。”

陈竟客出戏快，齐行山还是个新人，被这么凶了一遭，恨意酝酿半天，来的快去的慢，堵在胸口哪能去的那么快。

他起来时拍干净膝盖，怀里骤然重了些，陈竟客环抱着他，从肩膀拍抚到发尾，顺了半天毛。

“好啦，戏里都是假的。”

齐行山闷闷应声，仍是舍不得松手。